在陌生的语言和声浪中,她隐约捕捉到几声熟悉的“音宝!”,心头蓦地一暖,特意转向声音来处,用力挥动手臂,绽开一个能点亮晚霞的灿烂笑容。
一张年轻的东方面孔,闪耀在威尼斯的红毯上。
时音绝不是符合西方固有印象,温婉如水的东方瓷娃娃。她一袭香奈儿古董礼服,黑白分明,像把出鞘的利剑,短发复古烫卷,每一缕都写着不驯。她站在那里,是冷的,像冰;可眼里的亮光和昂起的下巴,又热得灼人——那是野心勃勃,近乎叛逆的张扬。
背景音乐正放到《镜火》片尾曲,低音贝斯一下下敲在心跳上。前后都是享誉全球的巨星前辈,时音站在中间,腰杆笔直,丝毫不露怯意,只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充满锋芒的生命力。
“她是谁?真美!”有外国记者边按快门边低声询问同行。
“看介绍是华国新生代演员……我愿意为这张脸去看她的电影。”旁边有人回应。
而同步观看图文直播的国内粉丝,画风则截然不同:
“呜呜呜为什么音宝走红毯,我比她还紧张,手心全是汗!”
“太争气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好想哭啊,前面过去的就是奥斯卡影后,但音宝一出来,我的眼里就只剩她了,好美好自信,好像天生就属于威尼斯,属于更大的舞台。”
“在最好的年纪,登上最高的舞台,看她一步步站到顶峰……这大概就是追星的意义吧。真的很庆幸,我喜欢的是你。”
~
《镜火》的首映被安排在室内放映厅,运气相当不错。
威尼斯昼夜温差大,要时音真穿着单薄的礼服在露天看完电影,海风一吹,第二天保准头疼。
影院内部设计简朴,深红色的座椅,巨大的白色幕布,氛围庄重。时音在第一排落座。由于今年主竞赛单元只有一部华语电影,不存在分票,《镜火》的放映厅几乎坐满,不少其他电影的主创们也前来观摩。
临开场前,入口处传来轻微的骚动。
只见一位气质优雅的东方女士,与一位穿着考究西装的外国老先生,低声交谈着步入放映厅。两人径直走向最中心的席位,从容落座。
楼惜玉抬头晚了没看清,小声问:“谁呀?”
时音伸长脖子瞄了一眼,很快认出来:“英婕老师。”
英婕——华国女演员冲击国际影坛的标杆人物。论起欧三大的履历,她在国内是顶尖的:主演的电影曾经斩获威尼斯金狮和戛纳金棕榈,还入围过柏林主竞赛单元,她本人也多次担任国际A类电影节的评审。今年,英婕是威尼斯电影节的评委之一。
至于她身旁的老先生,时音就不认得了,应该也是评委。
影院内灯光暗下,电影开始。
几个空镜闪过。
先是山城独特的地貌。钢铁森林般的立交桥在半空交错盘旋。轻轨列车呼啸着从居民楼的“腹中”穿膛而过。
接着,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热气蒸腾的早餐铺子,晨光中慢悠悠打太极的老人,街角“嗖”地一闪而过的野猫。城市影像快速流动,主创名单随之浮现。
已经“二刷”的时音,这回眼尖地发现了新细节——她竟然作为“背景板”群演出镜了好几次!镜头拉高俯瞰时,能看到“何诗嘉”在早点摊前买豆浆;一辆公交车驶过,车窗上飞快掠过她模糊的侧脸。
“原来当时觉得无意义的镜头,用在这儿了。”时音有种恍然大悟的欣慰。至少,那些因反复拍摄产生的烦躁和崩溃,没有白费。莫里斯的确有他独特的想法,并将它们巧妙地用进了成片。
用短暂的赛博科幻风和温暖的人间烟火,轻微地“迷惑”了一下观众后,莫里斯迅速回归他熟悉的风格。
屏幕再次暗下。
“噗啪”,水泡破碎的轻响,旋即是“哗哗”的流水声。
一只手伸进画面,抹开镜面上氤氲的水雾。
银幕上出现了一张年轻的脸。苍白,阴郁。
何诗嘉拧开水龙头。她仔细地搓洗双手和胳膊。打一遍肥皂,冲掉。停了停,又打一遍。将肥皂放回盒子,镜头切换——半秒后,特写倏地拉近,她的手指伸过去,把肥皂歪掉的角,一丝不苟地,扶正了。
“是个秩序感很强的女孩。”评委保罗低声自语,显然被这个小动作勾住了。
何诗嘉一边洗手,一边透过镜子(实则是直视摄像机)打量自己。她没有一句台词,但眼角眉梢全是戏。只是一个微微抬起下巴,垂眸下瞥的细微动作,就足以让观众解读出想要的信息:“哦,她在看自己的黑眼圈。可怜的孩子,应该长期受失眠困扰。”
影片开场不过两分钟,何诗嘉的孤独、压抑与内在的强迫性,已经有了令人信服的厚度。
观众席一片安静。不少人敏锐地嗅到好电影的味道——至少,这绝不会是部让人打哈欠的片子。
接着,何诗嘉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久到让人心里发毛。她忽然伸手,拿起旁边一把老式剃刀。锋利的刀片,被她缓缓地、缓缓地,抵近自己纤细的手腕。影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观众的心都跟着提到嗓子眼,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来就……玩这么大吗?”
“Wait!”评委保罗忽然揉了揉眼睛,身体往前倾,几乎离开座位,“我刚刚……是眼花了吗?”
他指向银幕,语气充满困惑和明显的不悦:“刀片反光的瞬间,我好像看到另一个人影,一闪而过……这是莫里斯剪辑时的技术错误吗?如果是,那太不应该了。”
保罗失望地叹气。
坐在他身旁的英婕,没有急着反驳,而是沉吟许久:“不,保罗,我不认为那是技术错误。看起来更像是……‘插帧’。”
第92章第92章《镜火》观影喜欢程飒,……
电影是每秒24帧的艺术。
所谓“插帧”,就是导演偷偷将额外的一帧画面(仅有124秒!)塞进连贯的影像里。
它快得像视网膜上的错觉,或是潜意识里掠过的影子。让你隐约觉得有什么,却又看不清。就算立刻按下暂停键,也未必能逮住它。
坐在首映厅里的观众,是没办法倒带细看的。于是,不少人心里冒出和保罗同样的嘀咕:“我刚刚是眼花了吗?”
抱着这丝疑虑,他们更加聚精会神地盯紧银幕。
何诗嘉洗漱完,换好衣服从房间出来。
客厅一片狼藉:敞口的外卖盒淌着油,空啤酒瓶东倒西歪。她默默放下书包,熟练地收拾残局。
“比完赛早点回来。”母亲在沙发上动了动,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她嗓音沙哑,带着被吵醒的冷淡,“冰箱里的鱼今天得做掉,再不新鲜只能扔。回来时从老刘摊上捎点酸菜,他家便宜两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