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吗?!”
“他们从来没有关心过你!你明明早就知道了!比谁都清楚!为什么还要对他们抱有希望?为什么还要把他们当回事?!”
兰斯揪着第五攸衣领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用力,还是因为情绪太过激烈。
“就算是家人……又怎么样……”
他声音陡然低了下去,眼圈不受控制地泛红,带着一种哽咽般的难以维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疼痛的心肺间硬挤出来:
“……根本就不值得……还把自己弄成这样……”
最后几个字气息几乎听不见,却沉重得仿佛压上了他全部的不甘和痛惜。
啊……是这样啊……
被拎着衣领,呼吸都有些困难的第五攸,看着兰斯那为他痛苦和不值得模样。
那双空洞了太久、仿佛映不出任何倒影的黑眸,在这一刻,终于微微转动了一下,映出了些许微光。
不是系统那冰冷理性的“最优解”分析。
不是艾米丽他们充满同情的担忧安慰。
是兰斯。是这个从小在混乱而残酷的七区摸爬滚打,见识过世间更多残酷,按理说早该对不幸麻木的少年,用他最直接、甚至堪称粗暴的方式,将血淋淋的现实掰开,连同他自己的愤怒和痛惜,一起摔在他面前。
他的视线,缓缓地,越过了兰斯发红的眼眶和紧咬得牙关,投向了他身后那片逐渐褪去深黑,透出墨蓝色、缀着星子的天幕。
忽然之间,就像……放下了什么一直强撑着、却早已千疮百孔的东西。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音,却奇异地平缓了下来。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
“是啊……”
“我可真是……蠢呢……”
承认自己的愚蠢,承认自己长久以来的自欺欺人,承认那份对血缘亲情不切实际的期待,本身就是一种解脱。
当最后一层自我欺骗的遮羞布被至交好友以如此激烈的方式扯下,那下面血淋淋的伤口虽然痛,却反而开始接触空气,有了愈合的可能。
在仿佛被全世界都放弃、孤立、算计和背叛,几乎已经完全坠落虚无厌世深渊的时刻……是兰斯,用他的枪口,用他的怒骂,硬生生地,将他从那片冰冷刺骨的深水中,拽了上来。
见他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反应,而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虚无,兰斯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猛地一松,那股强撑着的怒气和力气也仿佛瞬间泄去。
他几乎是脱力般地松开了揪着第五攸衣领的手,下意识地侧过脸,拉低了帽檐,企图遮住自己狼狈通红的眼眶。
只留下一句闷闷的、依旧是骂人语气的话,砸在夜深露重的空气里:
“……你就是个大笨蛋!”
笨到把虚假的期待当真,笨到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笨到……让他看着这么难受。
第五攸被松开后,身体晃了晃,没有倒下。
他站稳了,抬手轻轻按着被揪皱的衣襟,看着眼前这个侧着脸、帽檐压低、肩膀似乎还在细微颤抖的少年好友。
一种久违的、微弱的暖意,如同破冰的溪流,缓慢地,浸润他那颗几乎冻僵的心脏。
02
很多时候,相同的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给人的感觉就是天壤之别。
同样是对于母亲这件事得劝解。
系统是几乎无机质的冰冷陈述,只会让他更觉自身存在的荒谬与孤立而排斥。
艾米丽他们说出来,是幸运者对不幸者饱含同情的劝慰,让他只想回避,不愿显露更多脆弱。
而从兰斯嘴里骂出来的“他们根本不值得”,却是彻头彻尾的“过来人”视角下的感同身受与愤懑不平。
明明兰斯自己从小在七区长大,亲情淡薄,对这种程度的不幸早该习以为常。
可兰斯还是会为他的遭遇难受、气愤、觉得不值。
这份毫无保留的共情,这份“正因为我懂,我才更生气你为何要为此沉沦”的情感,比任何单纯的同情或开解,都更有力量。
而且……这家伙根本毫无“边界感”和“策略”可言。
他不请自来,不给第五攸任何逃避和编织借口的机会,直接用最激烈的方式闯入他封闭的世界,强行把他从那个自我毁灭的泥潭边缘拖回来。
“所以是这么跟你说的啊……”
两人在山坡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兰斯还跑去把他刚才怒极扔掉的手枪捡了回来,黑灯瞎火的,颇费了一番功夫。
听到第五攸的转述,兰斯评价得毫不客气:
“……就是吸&毒把脑子吸坏了吧。”他语气带着七区人特有的、见惯不怪的冷漠剖析:
“七区那边有好多这种的。吸了点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产生幻觉,觉得自己跟什么‘神明’、‘伟大存在’联系上了,能通灵了,能赎罪了。”
“好多邪&教搞仪式,说白了就是聚众吸毒,产生集体幻觉,然后神棍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用最粗粝直白的现实逻辑,去解构了“母亲”那套充满宗教癫狂的推卸责任。
第五攸听着,微微垂下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