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殷建元十年,腊月初九。
殷符独坐摘星阁,静看一场牵羊礼。
三百里校场铺展脚下,积雪半尺,两万甲士如墨点染。阵前跪伏七百三十四人……青国的宗室、朝臣、命妇、宫人,还有一个孩子。
那孩子被剃光了头,赤裸的上身只裹了一块污秽羊皮。他跪在最前,手里攥紧一根绳索……绳子的另一端,拴在一个女人的颈间。
那女人,曾是青国王后。
殷符端起酒盏,未饮,只是望着。
“牵羊礼”是他定的规矩,亡国之君,肉袒牵羊,大夫衔璧,士舆榇……本是古礼。
可他添了一笔让最亲的人,牵着最尊贵的人。
臣牵君,妻牵夫,子牵父。
他想看看,当伦常被剥蚀殆尽,人与牲畜何异?
“陛下。”
身后脚步轻起,殷符没有回头,此时敢登摘星阁的,阖宫唯有一人。
姜媪走至他身后三尺,盈盈跪落,将一只漆盘轻置地上。盘中一盅暖羹,一碗细切白肉。她跪地的姿态也是软的……腰肢轻折,如风中垂柳。
“陛下看了两个时辰了。”她的声音柔糯,尾音微微曳着,“用些热食,暖暖身子罢。”
殷符终于转过身来。
姜媪跪在那儿,微垂着头,露出一段雪白的后颈。
她三十一岁了,跟了他二十五年……从他还是个失去母亲的孩童起,她便跪在他身后,端茶、送水、守夜,在他挨打后将他搂进怀里,替他上药。
她的腰肢依旧那样软,她的眼波依旧那样柔。二十五年深宫,人人都老了、硬了、冷了,唯独她,还是旧时模样……柔若无骨,似水柔情。
殷符有时也恍惚,她究竟是不是人。
或许是水化的,是柳枝变的,是江南某个温柔乡里逸出的一缕烟,飘进这吃人的宫墙,飘了二十五年,竟不曾散。
他曾问她想要什么赏赐。
她抬起眼看他。那双眸子水光潋滟,仿佛蓄着两汪春水。她说“奴婢想带着女儿出宫,寻个僻静处度日。”
他没有准。
他说“你和姒儿,留在宫里陪朕。”
姜媪跪在地上,仰脸望他。眼中仍是水光盈盈,不见惧,也不见怨,只是静静映着他的影子,如静水照人。
殷符低头瞧她,忽而一笑“你若不愿,朕便让你们母女天人永隔。”
姜媪也笑了,笑意漾开时,眼角绽出细纹……可连那纹路也是软的,像春风拂过水面泛起的涟漪。她说“陛下舍不得。”
殷符默然。
自那以后,姜媪带着姜姒,再未提过出宫。
那已是三年前的事了。
“起来。”殷符道。
姜媪未动,她跪在原处,抬眼看他。那双水眸似有千言,又似空无一物。
殷符瞥她一眼,忽地低笑“你在想什么?”
姜媪的睫毛轻轻一颤……那颤动也是软的,宛如蝶栖花梢,花瓣微微一抖。
“奴婢……”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一缕将散的烟,“奴婢在想,陛下看了这么久的雪,眼睛可乏了。”
殷符没有接话。
他转回身,重新凭窗而立,望着楼下……青国王后已被拖起,雪地里只剩下那个孩子,仍跪着,手中攥紧绳索。
“你来,不止为送羹。”他说。
身后静了一瞬。
继而衣料窸窣轻响……姜媪起身,走至他背后,站得近极了,近得他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
不是寻常脂粉,不是惯常熏香,是她自己的气息。
二十五年了,从未变过。
“陛下。”她的声音就在他耳后,柔柔的,糯糯的,“奴婢有一事相求。”
“讲。”
“奴婢的女儿……姒儿。”
殷符不动。
姜媪的声音更低了,低得似耳畔呵气“奴婢想求陛下……许她住到奴婢屋里。她还小,独居偏殿,夜里总怕……”
“怕?”殷符转过身,直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