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她写得更慢,更用力,每一笔都努力回想着刚才被引导的感觉,模仿着那个范本的结构和神韵。
一笔,一画,写得极其认真。
写出来的字,虽然依旧带着孩子的稚拙,但那结构和笔画走向,与他所教的,已有了七八分相似。
那夜,秦彻自书房而归,推开门,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漏进来些许,在地上投出模糊的窗格影子。
他摸黑走到自己简陋的榻边,正欲脱衣躺下,手却触到一片冰凉坚硬的东西。
他动作一顿,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仔细看去……是一柄木剑。
做工极为粗糙简陋,剑身甚至没有打磨光滑,还留着刀削的毛刺,剑柄也只是草草缠了几圈布条,防止扎手。
看起来,像是哪个粗手笨脚的匠人,或者干脆就是个生手,随手用边角料削出来的玩意。
可当他下意识地握在手里时,却现那剑柄的大小、长短,竟恰好贴合他的手掌,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木料是普通的杨木,不重,握在手里有一种奇异的、趁手的感觉。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握着木剑,几步走到窗边。
窗户是旧式的木格窗,糊的纸已经有些破损,在夜风里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推开窗户,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初春夜晚的凉意。
他望向东方,望向那座即使在夜色中也轮廓分明、飞檐斗拱的宫殿方向。那是东偏殿。
那里,在重重宫墙和殿宇之后,在沉沉的夜色深处,亮着一盏灯。
灯火很小,很微弱,在无边的黑暗里,只是一个模糊的、昏黄的光点。很远,远得隔了不知多少道宫墙,多少重院落。
但他看见了。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窗边,夜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定定地望着那个光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低下头,再次看向手中的木剑。
在月光下,木剑粗糙的表面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他沉默着,将那柄木剑小心翼翼地、珍而重之地,收进了怀中,贴身放着,紧贴心口的位置。
那里,已经有一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硬硬的饴糖。
他将木剑和饴糖放在了一起,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感受到它们存在的形状和硬度。
他抬手,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心口的位置,那里,似乎比别处更暖了一些。
东偏殿内,姜姒跪于小几前,就着一盏油灯,一笔一画地写字。
纸上已写满“姒”。
大大小小,歪歪斜斜,却个个都在学那个模样。
姜媪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写。
“娘。”姜姒忽然出声。
“嗯?”
“他今日握着我手写的。”
姜媪未语。
姜姒抬,望向母亲。
“他的手好大。”她说。
姜媪看着她,看着那双眸子里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光。
姜媪伸手,轻抚她的顶。
“睡罢。”她说,“明日还要磨墨。”
姜姒颔,搁笔,钻进衾被。
姜媪坐于榻沿,轻轻拍着她。
良久,姜姒忽又开口
“娘。”
“嗯?”
“他今日说,他在青国为质。跪着,给人磨墨。”
姜媪的手顿住。
姜姒睁开眼,望着母亲。
“娘,那时你在么?”
姜媪沉默了许久。
久到姜姒以为她不会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