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伤还未大好,与叶清晚和景煜说了这些时候的话,陈璞已面露疲色,该问的已问完,二人便起身告了辞。
自清明接连数天的雨后,澧阳城的天气一直晴好,二人并肩走过扶疏的草木,一路微风和暖,鸟鸣嘤嘤成韵。
景煜有意无意迁就着叶清晚的步子,依旧一言不发,他冷了几日,叶清晚习惯了倒也不在意,甚至心下有几分好笑。
这人怎么赌气还赌上瘾了。
她暗叹一口气,正要说话,却见那人不知何时停了步子,正面沉如水地盯着她背后。
她微微诧异,问着“怎么了”,伸手便要去探,不想方一动作,背后就传来一阵撕裂的疼痛。
“别动。”
手腕突然被捉住,叶清晚顺着看去,只见景煜脸色愈发差了。
春衫轻薄,已隐隐有鲜红的血迹渗出,显然是后背那处伤口又裂开了。
腕上的力道又大了些,景煜蹙起眉,“伤没好好上药?”
“上倒是上过了……”
——就是后背那处不太方便就是了。
景煜一怔,很快也想到了原因,阖府上下就她一个女子,想着她受了伤却只能自己上药,又觉得自己疏忽,责备的话便怎么都出不了口,一口郁结之气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
叶清晚却扬眉弯了弯唇,十分淡,几分兴味。这样的笑在她脸上十分少见,上次,还是在城外刚点了他穴的时候。
她似乎就喜欢看他吃瘪的模样。
景煜一时无言,负气般松了手上,纤细的腕子倏然滑走,见他未动,又转来扯了下他的袖子,示意他跟上。
走了几步,叶清晚才缓缓开口。
“那日情况紧急,点了你的穴把你留在那儿,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你信任我,我却骗了你,是我不对。”
她在道歉。
景煜面上神情淡淡,他心知自己在意的不是这个,却到底因为这些话散了几分郁气。
“我并非不惜命,只是有些决断等不了那么久,若事事瞻前顾后,日后说不定会后悔,我必须赌一把。”她看向他,神色认真,“若易地而处,你也会做同样的选择,不是吗?”
那目光平和又坦诚,直直看着他时,好似能看进他的心里。景煜忽觉心口微热,心跳都紊乱了一拍,连最后一点郁气也荡然无存了。
他本也不是真生她的气,只是自己莫名的情绪无处排解,如今听了她这番话,才发觉自己都未必能做到的事,委实对她过于苛责了。
冬雪乍融,冷了多日的脸色终于和缓下来,他叹了口气,终是妥协:“你说的不错。若不是你心有疑虑及时赶回去,紫舒和陈璞怕是早就没命了,若易地而处,我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叶清晚眼中蓄起笑意,歪头瞧他,“不生气了?”
景煜拿她没办法,笑道:“哪敢再和你置气,倒显得我不通情理了。”
叶清晚眼尾微扬,仿佛在说:你也知道。
方转过头,却听景煜又道:“但若有下次,不要只身犯险。”
她微微一怔,睫羽微垂,没有说话。
自独自下山起,她便做好了一人独行的准备,方才陈璞所言,更预示着将来或有更凶险之事在等着她,她不愿、也无意将无关之人卷入其中。
景煜见她不语,又有什么不明白的,知晓她的性格,便没再多说什么,只暗暗叹了口气,心道日后再多暗中看顾些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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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晚回到房间,便拿了伤药准备重新包扎背上的伤。
那伤位置刁钻,她自己上药不便,想着要不了多久就能好,这两日嫌麻烦便再没好好上过,今日许是帮紫舒翻动身体时动作有些大,伤口竟又裂开了。
屋外忽然有人敲门。
以为是景煜去而复返,叶清晚扯上刚脱到一半的外裳,打开门,却见是个十四五岁的陌生姑娘。
她有些意外,“你是?”
那姑娘弯着眼脆生生道:“我叫春桃,是来照顾姑娘的。”
说着自顾自进了屋,反手将门一合,竟是半分也不认生。
看着她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叶清晚有些莫名,又有些好笑,“是谁让你来的?你应该不是府里的人。”
这府里除了她和紫舒,也就只有清一色的男子了。
“我家是临街开烧饼铺的,有个大黑脸给了我娘一锭银子,让我来这儿照顾一位姑娘。”春桃天生一张笑脸,讲起话来更是眉飞色舞,“结果那大黑脸嫌我走得慢,直接就把我拎到这儿来了。”
大黑脸?
叶清晚想了想,脑中忽然浮现出无衣那张冷肃的脸,不由失笑。
倒还挺贴切。
无衣自不会无缘无故找人来照顾她,想来,是景煜刚刚吩咐下去的。
她也不客套,转身倒了杯茶递给春桃,“好,那就有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