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内扑面而来的是陈墨的气息,书架层层叠叠如林立的山峦,他猫腰钻过雕花屏风,指尖在案几上飞快划过,发出极细的声响。
谢聿礼左翻翻右翻翻,想找到有用的东西,忽眼角一压,瞥见了一檀木书匣。
他伸手刚触到匣盖,外头忽然传来簌簌的竹枝晃动声。
不是风——是鞋底碾过竹叶的碎响。
谢聿礼猛地缩回手,后背贴上书架,指腹扣住腰间刀柄,听着那动静从阁外小径渐渐逼近,槅门缝隙里下一秒流进了天光。
“吱呀——”槅门被推开的声响比刚才清晰十倍。
谢聿礼盯着门轴处露出的半片墨色衣角,掌心的汗渗进刀柄缠的麻线里。
外头那人顿了顿,靴跟碾过门槛的瞬间,谢聿礼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撞得胸腔发闷。
竹涛在阁顶翻涌,像谁在暗处屏住的呼吸。
少年指尖慢慢蜷起,指甲掐进掌心,听着脚步声绕过屏风,朝他藏身的书架走来,砚台里未干的墨汁在瓷碗里晃出细微波纹,倒映着他紧抿的唇线。
——
常熙明和姜婉枝走了一段幽闭的小路,忽然觉得怪异,去问那婢女:“我阿娘在何处?”
那婢女回答:“在宴厅和旁的夫人一块。”
“那怎么不走大路?”姜婉枝也生疑。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倒像是宁王府的主子们自己住的地方。
那婢女还没回答,常熙明就看到远远的小路便站着两道挺拔的身影。
宁王府给青宫发了请帖,朱承昀称病去不了,就算撕的再怎么厉害也是亲叔侄,表面功夫还是得做做。
而瑞亲王府只身一人前来的朱羡南也只能和谢聿礼一块。
结果谢聿礼那厮吃着吃着就让小厮靠岸走了,说想去桂花林看看,他想跟着去但谢聿礼不让,于是等他们一众人吃好靠岸时,他就被朱昱珩拉住了。
二人也算叔侄且瑞亲王府只效忠陛下,是以像谢聿礼朱羡南这些小辈就算和朱承昀玩的好也不足为惧,毕竟掌家的还是他们的爹。
不管是瑞亲王还是建威将军,都只唯陛下马首是瞻。
所以朱昱珩并不会跟他两撕破脸,反倒是其乐融融的。
他们男席不同小姐们一样和朋友坐,宁王宁王世子当然和皇室的坐,是以朱羡南要跟着他们,而宁王所坐的游船是最大一只,还有很多的位置,于是朱羡南把谢聿礼拉上,而宁王又把常言善常斯年等人拉上。
于是整个船上都坐着最能构成皇子夺嫡不确定因素的权臣。
席面上,宁王有意无意拉拢常尚书,甚至还给朱昱珩说起了亲事,被常言善喝酒打马虎眼过去了。
常言善没说不嫁女,只说再留些年。
宁王说女大不好嫁,于是常言善和他一来一回打起了太极,一直到他们下船都没谈出什么,宁王都开始自我怀疑了。
谢聿礼和朱羡南也就懂了,济宁侯府跟宁王的那头有关联。
朱昱珩拉着朱羡南往小幽径走去,越往里走竹林越幽闭。
他是感谢一下朱羡南他们查出于友发案件的真相,还了宁王府一个公道。
朱羡南和谢聿礼关系好的不得了,宁王这边自然也知道此事有他的一点功劳。
二人走着说着,朱昱珩忽然问他:“听闻此次案件里常二小姐也有功,想必堂叔也见过她,可觉得她如何?”
朱羡南眉心一跳,常言善显然不愿把常熙明嫁给朱昱珩,没想到这家伙席面上不出声,私底下却好奇极了。
朱昱珩一点都不注意朱羡南脸色变化,还继续嘟囔着:“父王有意选常二小姐做我妻,但我又没见过此人,若是长得五大三粗,又空有心智,那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娶的。”
朱羡南:“……”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不远处的那头走来三个人,定睛一看,那婢女身后的二人再熟悉不过了!
朱羡南猛的转头看向朱昱珩:“你把她们喊来的?”
朱昱珩一点都没有骗了人的羞愧,点了点头:“女客不会在内院随意走动,我不过是想找个没什么人的地方瞧瞧那常二小姐长何模样。”
朱羡南:“……”你好唐突。
“这于理不合……”朱羡南看着走近的二人,干巴巴地说出这几个字来。
说话间,姜婉枝和常熙明已经走到面前。
姜婉枝看了一眼朱昱珩,便看向了朱羡南,若是熟人在旁那她一定会问上一句“你怎么在这”,但他旁边还有个宁王世子呢。
想了想,不熟,于是姜婉枝特别有礼貌的喊:“世子殿下。”
朱昱珩点点头,不动声色的贴着朱羡南身后一点,用手捅了捅他后腰。
朱羡南身子一抖,却强装镇定,他当然知道朱昱珩是问他哪个是常熙明。
于是他对姜婉枝说:“姜怀珠,你们怎么在这?”
姜婉枝说:“常伯母喊妙仪去花厅,我也准备去找我阿娘。”
“哦。”朱羡南心不在焉地回答。
他瞥了一眼朱昱珩,发现这厮盯着半垂眸的常熙明看了一阵,双目亮闪闪的。
朱羡南:“!”不会吧!不能喜欢上了吧?虽然他承认常熙明确实好看,但人家是心狠手辣、胸有城府的文殊菩萨!
朱羡南一直对自己给常熙明取的这个称呼很满意,也早就知道她有心计谋略,只是心狠手辣这事呢,还是他偶然间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