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伙纷纷带上斗笠继续行进时,常熙明头顶有一片阴影卸下。
只觉头顶一沉,雨势好似小了下去。
她扭头去看,只见夜影里,少年侧脸的轮廓分明,眉骨高挺,他唇角抿着,平静的像被夜色裹挟的古钟。
雨无情拍打在他脸上,而他不同大半年前的冷酷,将自己的斗笠给了她。
“你——”常熙明双眸呆滞,刚张开嘴,身后就有人驾马驰来,远远就大喊着:“大人!谢大人!城内发现了杨志恒的身影!但对方人数太多,陈大人和兄弟们都混在里头打,没有多余的人能顾及杨志恒,他被人追着跑了!”
不用谢聿礼说,所有人掉马的掉马,跑步的跑步,皆朝城内奔去。
——
杨志恒忍受着剧痛躲开身后追杀的人往城外跑去。
他右手紧紧捂着胸口,生怕雨水将其打湿。
他本以为自己在最后关头会功亏一篑,可就在利箭刺破他的左臂时,一群官兵赶到,阻了那群人的路。
于是他趁机往巷子里跑去,即便身后还有人追来他们也一时分不清往哪走,让他多了几息喘息的机会。
杨志恒整个人的重心都倚在墙角,身子愈发的沉重,看着那被黑血渗透的衣袖,他咬着牙,双腿发力往前迈,贴着墙从另一道向主街走去。
他必须在最后关头将东西交出去。
檐角的水连续又急促的淌在青石路上,连成一道水帘,暮色朦胧,头顶只有一片惨淡月光映下来。
杨志恒在巷口静着、老沉的双眼警惕的打量四周,屏息凝神,不敢错过一丝风吹草动。
他颤着腿走出来,大街上空无一人,许是北边的动乱吓的打更人都躲了起来。
随着身子摆动箭尖不断划拉着皮肉,欲结痂的伤口再度冒出血水来。
几近耳顺的老者不似从前那般清风霁月,佝着腰背蜷着身,脸皮也因逃亡奔波而像滴上蜡水那样干涸布满褶皱。
可人没跑多久身后那群黑衣人便追了上来,他们五步作一步的跨着,挥着刀就要砍上去。
杨志恒听到动静并不回头去看,右手更是伸进怀衣里一阵摸索。
似是欲感死亡的来临,那双受尽折磨的腿迈动的更厉害。
城门近在眼前,往右一拐就能奔进偏门里躲藏。
眼看着身后大刀腾空飞来,一道玄衣策影从右道闪来,迅速的挥动手中剑朝他身后而去,金光在夜沫中划哗出一片火光。
身前的人距离太近,杨志恒根本来不及反应,惊的身子一僵,就往前栽去。
谢聿礼身后的长庚眼疾手快的接住了杨志恒,他拧着眉刚要问怎么办才好,谢聿礼就说:“长庚,你跟常熙明带着杨志恒先走,其他兄弟同本官擒了这团贼人!”
谢聿礼说着,提剑就上。
大理寺其他人见状也迅速的跑上去。
常熙明看着近在咫尺的黑衣人心中又是紧张又是不安的。
她知道长庚速度快,于是自己率先往回跑。
一边跑还一边冷静分析:“从偏门旁的小路走到里街那条道上再往东边走能最快赶到济元堂。”
长庚听后驮起杨志恒就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跟大家先抱歉一下,明天一整天都有事,所以可能断更一天,今天就加更一章。如果明天二十二点都没更的话大家就不要等啦!实在抱歉。
第73章只有他知我脊背不弯……
墨色中,嘶吼诤咛的声音随着脚步渐渐远去,只剩下暴雨雷声轰鸣而至。
风拍打在窗边,咚咚的声音不亚于夜里的小儿啼哭,惹人心头发乱。
“不用……”背上传来人微弱的叹息声,长庚步子一顿。
常熙明猛的回过头,看向雨幕中那个奄奄一息的老者。
杨志恒吃力的把头从长庚肩膀上抬起来,那双暮霭沉沉的黑眸定定的看向前方的少女,他用右手拍了拍长庚:“我左臂上的箭淬了毒,你们不用再奔波,将我放下来,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常熙明却看着长庚摇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跑,口中还劝他:“左臂医治不了就砍了,只要命还在,你想做的事就还有机会去做。”
杨志恒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身子跟着长庚奔跑的步子一颤一颤的,他虚弱的把头靠回去,平静说:“妙仪,放我下来吧。我中箭过久,再一会怕是要危及心脉,等不到大夫了。”
常熙明跟没听见似的,脚步不停,可长庚看到她的肩一下子耸拉下来。
似乎是不甘于此,似乎是不愿接受结果,似乎是还想拼命抓住什么东西。
于是杨志恒开始在长庚耳边劝:“妙仪还小,意气用事。你是谢大人的下属,你当知晓若我什么都没招就死了,大理寺的人怕是不好交代。”
长庚和杨志恒就没什么交情,但他都这么为少爷着想了,这话更是目光长远合情合理。
于是长庚动摇了。
他在一处屋檐下停了脚步,看着不远处的背影,低低唤了一声:“二小姐。”
常熙明听到长庚这样语气的话心就沉了下去。
没有长庚,她根本救不了杨志恒。
暴雨还在持续,斗笠也失了用处。
只见暗淡的月影下,少女的背影慢慢的微小下去,像是原先的一座高墙在无声的注视中轰然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