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之抬手在胸边上比划了下,牵着嘴角笑:“你那个时候就这么一丁点高,还老在我边上喊着将来要做女状元。我笑你傻、你说我迂。于是我在心中暗暗发誓要爬的更高、坐的更稳,为天下黎民、为我的长孙女儿踏出一条凌云大道来。”
老人叹了口气,神色未变,只沉沉:“可是我忘了功高临尽处,祸来不由人。官路走的顺了,便易忘了君臣之忌。”
“我原以为这一生最遗恨的是未及以策论烛照时弊、载诸青史,可是孩子——”
他抬起头,
“可我错的乖谬,到最后才幡然醒悟,我只恨自己官至二品却护不住你们。”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的砸在常熙明的心头。
常熙明鼻尖一酸,泪水滚下。
“你叫什么?”
他突然探着头,看向常熙明的双眼澄净,露出一丝不同以身份的好奇与期许。
常熙明喉间一哽,艰难回答:“妙仪。”
阿爷,我叫妙仪。
是您给我取的小字。
江行之神色淡下去,复了原先沉静模样,看不出是欣慰还是惆怅。
最后也只是带着歉意的冲她笑了笑。
“孩子,你恨我吗?”
“恨我擅作主张叫你一人留在这世上吗?”
常熙明不语。
“孩子——你该恨我的。”
眼前人的周身的光暗淡下去,江行之的身影变得不再真实,似是晨雾,一碰就散。
常熙明慌乱的想去抓住他,可只够上青衫冰凉的一角,便再也没了触感。
“阿爷!”她冲着虚空喊。
桌上的盆栽、身下的软垫、一侧的屏风……
逐渐浑浊模糊。
常熙明张着嘴,热泪落在手背上,灼烧着她的心。
她号啕大哭,她想同江行之说,她不恨他。
她想说,阿爷带我走吧。
她还想说,阿烟想阿爷、想阿娘、想阿爹、想回家。
可是最后,黑暗里,回应她的只有江行之最后那一句:
“阿烟要记住阿爷的残忍。不要为了所恨之人做傻事。阿烟要好好活着。”
阿烟……
阿烟……
常熙明头痛欲裂,像是被人死命的掐住咽喉,即便张大嘴巴也喘不上一丝气,身上血液沸腾,胸口有千担石子压着她,让她生不如死。
“阿烟!”
“妙仪!”
断断续续、影影约约下,常熙明紧蹙眉头,双手不自觉的抓上被褥,将平整的绸缎划出一条又一条的折痕来。
“妙仪!妙仪!”
耳边急切的吼叫刺痛着她的神经,常熙明却摇头不愿醒来。
“阿爷……”
常熙明低低呼声。
守在她床塌边上的姜婉枝等人听到她昏睡中的话,凑近去想听清楚。
却也只听清一句话来——
“阿爷……阿烟想家……”
谢聿礼的心咯噔一下,似被什么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泛着扯皮捻肉之痛。
“妙仪。”他坐在她床尾,红了眼眶,去握住她冰冷的手,想将她从梦魇中唤出来,“常妙仪,你醒醒,你醒醒——”
朱羡南也急。
他们三日前在门外等了许久,等常言善把门打开时,他们冲进去只见常熙明昏倒在椅上,在她的嘴角、衣袖上还浸染着湿漉的血。
卢太医刚瞧完赵湘宜,来不及净身便被常言善拉来看常熙明。
后来常熙明被安置上床塌,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卢太医说她是急火攻心,要静养。
卢太医说她是心念成疾,能否醒来全看她自个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