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出头的青年,脸上满是崩溃与失望,他的眼眶通红,声音颤抖。
那双曾经满是孺慕与信任的眼睛,只剩下深深的厌恶,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知道,明霁不见,是因为无法接受自己心中的“英雄父亲”竟是满身污秽的奸佞。
以明霁的执拗与正直,日后若是彻底知晓所有真相,只会活在无尽的痛苦与挣扎里。
他不能拖累他,更不能让他因为自己,被这肮脏的皇权斗争吞噬,被世人扣上“逆贼之子”的标签,一辈子抬不起头。
他这一生,征战沙场、参与夺嫡、手上沾过忠良的血,早已是罪孽深重,没做过几件对事。
唯一的念想,就是让自己最小的儿子能清清白白地活着,走自己想走的路,守自己信的道。
只有他死了,才能一了百了。
死了,就没人再追究一个站在公理上的少年的罪责,没人再用他的罪孽去牵连明霁。
死了,他身上的污秽与血腥,才能彻底与明霁切割。
死了,或许还能在明霁心里,留下最后一丝不算不堪的念想,而不是如今这满身的肮脏。
风雪吹乱了他的鬓发,玄色锦袍猎猎作响,像一面即将落幕的旗。
他最后望了一眼高台上气得浑身发抖的宣孝帝。
这个他恨了半辈子、也依赖过半辈子的兄长,这场兄弟间的恩怨纠葛,这场持续了二十余年的权力游戏,也该随他一起落幕了。
再低头,扫过雪地里并肩而跪的常熙明与谢聿礼,朱成卓眼底闪过一丝歉意,又很快化为决绝。
江家的冤屈,他今日已当众认下,也算给了死者一个交代。
做完这一切,他脸上的释然愈发浓重,展开双臂,迎着呼啸的风雪,纵身一倒。
玄色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像一只挣脱了所有枷锁的鸟,直直坠向脚下的白雪。
“噗——”
暗红的血花溅开,瞬间被飘落的雪粒覆盖,在洁白的雪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痕迹。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哗然,惊叫声、议论声、抽气声交织在一起,冲破了风雪的阻隔。
一些夫人小姐尖叫着捂住眼往后退去,而在一辆隐晦的马车里却突然奔出一道身影。
“爹!!!”
朱临风撕心裂肺的喊,挤开人群,奋力地冲向那具似要被雪裹住的尸体。
男人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面色涨红,不再如曾经风光霁月的模样,保着尸体,痛哭流涕。
爹啊!
为了明霁,真的值得吗?!
常熙明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她设计这场击鼓诉冤,是想让瑞亲王和宣孝帝当众抖出所有肮脏,是想为江家讨回公道。
可她却从未想过,瑞亲王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收场。
这纵身一跃的决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让她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谢聿礼下意识地将她揽入怀中,捂住她的眼睛,低声道:“别看。”
他能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那是震惊,是茫然,或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收紧手臂,用自己的身躯为她隔绝开那刺目的画面。
而他自己,却顺着从偏门涌出的侍卫的步伐而落在那抹黑红交织的人身上。
谢聿礼知道为何他会跳。
这是一个父亲,给自己的儿子铺下的,最后的路。
谢聿礼脑中忽然想起朱明霁曾经的话。
他低下眉,紧紧环住怀中的少女。
只是……
朱成卓到死都不知道,他盼了许久的小儿子最后如何了。
谢聿礼又抬头看那朱墙,又透过朱墙高檐,望向那灰蒙蒙的天。
江大人。
您看见了吗?
阿烟,替您、替江家一百一十一口人报仇了。
怀里的人颤抖哽咽,而在这场混乱下,泪,也无声的从他眼角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