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师……师兄,那日我着实不知那张春宫图是你的,若是知……知晓,我……我定会将其好好藏起来,不不不,我会立刻将它撕得粉碎。”
乐冲挑眉道:“知情不报,可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我……我……请师兄恕罪。”
卢蔚算不上是胆小之人,但在这位天之骄子面前,所有傲气都化为了灰烬,区区一个育教司司长又怎能和皇帝陛下相提并论?
“春宫图之事,你何错之有?若是我发现了,也定会将其上交给我们的风纪老师。”言到“风纪老师”四字,乐冲竟显露恭敬之意。
恭敬的深处,是嘲讽。
但卢蔚看不出,只能低头,更为恭敬道:“谢……谢师兄体谅。”
乐冲见又来了人,低声道:“受刑之后,师弟可否稍留片刻,我有事与你相谈。”
卢蔚连忙应下,他总觉乐冲的每句话皆意有所指,但又摸不清乐冲到底指的是何。若换做是常年在官场上摸爬打滚之辈,定能极快揣测出乐冲之意,卢蔚出身官宦之家,虽从小耳濡目染,但终归只是个学生。
学生的首要之任还是学习,以及遵守学院中的风纪。
言谈间,十诫堂中的人渐多。十诫堂中的学生,不少正是因迟到,今日才到了此处,所以不论如何,今日他们决计不能再迟。
决计不能在不知死活后再到。
不知死活到时,手里拿着一个圆垫子,他将垫子随手一扔,扔在了“戒”字之下。
做完这件事后,不知死活走到了学生面前,眼前的学生心不甘情不愿地站成了一排,老面孔有之,新面孔也不少,有些已来过好几回,接下来恐怕还会光顾,而还有些却是第一回踏足这十诫堂。
乐冲便是后者之一
在过往的两年时光里,他循规蹈矩,遵纪守法,勤学好问,成绩名列前茅,是老师们竞相夸赞的优等生,他从未犯过一错,至少表面如此,也从未上过一回不知死活的死亡本子。
可高三这一年,开学不到半月,这位优等生就堕落了,一发不可收拾地堕落到了如今这般田地,得了个留校察看的处分。
连不知死活都想不通,到底是怎样的恶意和恨意驱使着乐冲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不知死活想不通,但乐冲很明白,他将这一切都归功于李去疾的“悉心教导”,是李去疾这一伪君子,用尽奸计,诱使自己不断犯错,以至于从天堂堕落到了地狱。
今日的地狱就是这十诫堂。
不知死活掏出小本子,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卢蔚。”
卢蔚出列,中气十足道了一声“到”。不知死活伸手朝垫子一指,卢蔚想了片刻后,跪了上去,紧接着,不知死活手上的护腕便化为了戒鞭。
皇家学院的戒鞭是硬的,是直的,与其说像鞭,倒不如说像棍。
“五鞭。”不知死活报了一个数,报完后,戒鞭落在了卢蔚的背上,几近没有发出声响。
很平静,无山河之威,无风雨之势。
就像一根寻常的棍子轻飘飘地落在了背上,观刑者们无一丝触目惊心之感。
卢蔚在府上是小祖宗不假,可他也并非未挨过打。记忆中,大约有两次,但那都是他十岁之前的事了,如今想来,疼痛之感早已模糊不清。
但此刻的疼痛却很清晰,这种痛已远胜过了寻常之痛,以至于让卢蔚难以言明这种感受到底是不是痛。
戒鞭落下的那一瞬,既似全身的骨头被人一块块捏断,又似千百只蚂蚁片刻不停地吸取骨子里的骨髓。
一瞬之后,脑子空白,空白之中又有山、有水、有人家,想要去触摸,寻找白茫茫中的慰藉,但手一伸,什么都散了。
一切空空如也,唯有剧痛。
可最后,就连这让人回味无穷的剧痛都烟消云散,连惧怕的痛都没了,那剩下的还有什么?
矛盾、荒芜、抽象。
这便是佛家的顿悟。
这便是戒鞭的锻造者李大将军的苦心。
五鞭落下后,卢蔚站了起来,站得笔直,好似从未受过刑,他的背上也确然没有留下任何伤痕。
十诫堂中的人渐少,每位受完刑的学生都完好无损地走出了十诫堂,只是其间有不少学生,步履蹒跚,神思恍惚,好似在怀疑人生。
生命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万物的终极又是什么?
莫非到头来的一切都是白茫茫一片,莫非所有对错善恶、贪嗔痴怒都将化为一场空?
一位头回受刑的学生,踏出堂的刹那,泪流满面,对他的同伴说,我想信佛。
同伴点了点头说,带上他。
……
宫本绿子不信佛。
宫本绿子是个没有信仰的女人,但此刻,她抄起了佛经,佛经老旧,让人想到久远的历史。
有时,有信仰是一件好事,它能让人寻求内心的平和,并能给予人精神力量。
所以,大多数上位者们都有信仰,越是权钱在握之人,越需要追寻内心的平和。
贵妃娘娘的贴身侍女上户樱奉上了一杯茶,道:“娘娘歇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