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握着贝盒的手,又紧了紧。她看着胭脂娘子,似乎想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是怜悯?是告诫?还是别的什么?但她什么也没看出来。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太深了。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重新拉上了玄色斗篷的兜帽,将那苍白而美丽的脸庞,连同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微弱的光,重新掩藏在沉重的阴影之下。她转身,步履依旧轻而稳,走向门口。提灯的嬷嬷迅上前开门,碧纱宫灯的光晕,护送着那玄色的身影,投入门外连绵的、灰蒙蒙的雨幕之中,很快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门扉轻轻合拢的“吱呀”声,和地上几滴迅干涸的水痕。
铜铃寂然。
半面从后院悄步回来,手里拿着一把阴干得恰到好处、犹带清苦香气的薄荷叶。她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又看向妆台上那颗孤零零的珍珠,右眼目光微动。
胭脂娘子已坐回妆台后,重新拿起那根银簪,继续拨弄着镜缘的铜绿,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生。只是过了许久,她才淡淡开口,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半面听:
“梨花带雨……原是形容美人哭泣,我见犹怜。如今,却要求个‘不哭’。封住了泪,那雨……又落在何处呢?”
半面默默将薄荷叶收入一个陶罐,右眼望着窗外缠绵的秋雨,左眼依旧沉静,低声道:“落在心里罢。只是心里若也下了雨,又无处可流,积得久了,怕是会成了潭,成了渊,再也照不进天光。”
胭脂娘子拨弄铜绿的手,微微一顿。
雨,下得更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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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这东西,最是不讲道理。它不像坊间那条河,水流潺潺,日夜可闻。它是悄无声息的,像墙角慢慢爬升的青苔,像美人眼角渐渐深刻的细纹,像铜镜背面日益黯淡的锈色。等你猛然惊觉时,早已换了人间。
胭脂铺子门前的青石板,被无数双脚、无数个车轮、无数场雨雪风霜,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匆匆流逝的云影天光。檐下那盏旧纱灯,不知换过了多少次纱罩,添过了多少回灯油,那晕黄的光,却像是被时光凝固了一般,在每个黄昏准时亮起,温柔地、固执地,照亮门前那一小片被岁月踩实了的土地。
其间,龙椅上换过几位主人,年号改了几轮,边疆的烽烟起了又熄,熄了又隐隐复燃。长安城却依旧是那个长安城,坊巷间的繁华与颓败,热闹与寂寥,爱恨情仇,生老病死,如同永不谢幕的皮影戏,一出一出地演下去。只是看客换了一批又一批,戏文里的悲欢,却总有些相似的眼熟。
胭脂娘子容颜依旧,坐在那张老檀木妆台后,调制着她的香粉胭脂,迎来送往一个个揣着故事、怀着执念的女子。半面的技艺日益精进,调制的“阴阳妆”在某个小圈子里竟有了些名声,只是她始终沉静少言,右眼灵动,左眼漠然,仿佛一半活在当下,一半留在了某个不可追忆的过往。那口后院的古井,井水似乎永远那么幽深清冽,映着四季轮转的日月星辰,无悲无喜。
偶尔,在调制某些带着寒意的香膏时,或在某个雨夜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类似胡笳的呜咽声时,胭脂娘子会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穿透了迢递关山,看到了大漠尽头孤直的狼烟。半面知道,娘子大约是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个秋雨日里,来求“不哭”胭脂的玄衣少女。
不知那盒“梨花带雨”,是否真遂了她的愿?让她在异乡的风沙里,眼中再无泪水,心中再无波澜?
这疑问,在一个春深似海的午后,有了答案。
那日,阳光极好,暖洋洋地晒着,将满城新绿的槐柳叶子照得透明。空气中浮动着各种花香、叶香和泥土被晒暖的腥气,熏得人懒洋洋的。胭脂铺子敞着半扇门,让阳光和暖风能透些进来,驱散一冬积下的阴寒潮气。
半面正在门前,小心翼翼地将一簸箕新摘的、沾着晨露的蔷薇花瓣摊开在竹席上晾晒。那些花瓣娇嫩,颜色从深红到浅粉,层次分明,在阳光下仿佛要融化了一般,甜香醉人。
忽然,巷口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声响。不是车马喧嚣,而是一种整齐划一、沉重而富有韵律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甲片碰撞的轻微“铿锵”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午后坊巷的宁静。
半面抬起头,右眼眯起,望向巷口。
只见一队约莫二十人的护卫,步伐整齐地转入巷中。他们身形高大健硕,面容轮廓深邃,皮肤被风沙砺得粗糙,眼神锐利如鹰隼。身上穿着并非中原制式的铠甲,以皮革和金属片混合制成,式样粗犷,带着明显的塞外风格。腰间挎着的弯刀刀鞘上,镶嵌着色彩浓艳的宝石和繁复的金属花纹。他们沉默地行进,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一股剽悍冷肃的气息随之弥漫开来,惊得巷中零星的几个行人慌忙避让,躲入门后窗后,屏息窥探。
在这队异族武士的护卫下,一辆马车缓缓驶入巷中。那马车形制也与中原不同,车身宽大,以深色硬木制成,雕刻着猛兽与雄鹰的图案,车轮包着厚厚的铜皮,行驶起来却异常平稳,几乎无声。车窗紧闭,垂着厚厚的、织有奇异图腾的毛毡帘子。
马车在胭脂铺子门前停下。异族武士们迅散开,呈半圆形警戒,将马车和铺门围在当中,手按刀柄,眼神如电。
马车门开了。先下来两个中年女官,穿着样式庄重、料子华贵的锦袍,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金玉簪钗,神色恭谨中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与威严。她们落地后,立刻转身,伸出双手,小心地搀扶。
一只苍老、布满深褐色斑点、指节有些变形、却依旧稳稳当当的手,搭在了女官的手臂上。
然后,一位老妇人,缓缓地,从马车中探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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