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鲜的面孔们并不太能吸引于开宇的注意力,和前一年几乎相同的欢迎祝词让熬夜做实验的于开宇有些昏昏欲睡。
新生代表用中英双语介绍了自己的名字,这才引起于开宇的一点兴趣,他从乌压压的人群中收回发直的视线,向讲台看去。
切斯伦特州的保守放眼全美都排得上号,威尔宾斯大学鲜少面向亚洲招生,少数的亚裔基本都是移民二代,于开宇已经很久没有在日常生活中听到母语了。
季抒游是混得很好看的混血,白种人结构分明的立体骨相,却又得到了黄种人细腻温润的皮相,恰如其分的择优组合让季抒游一出现在全场的视线中,就成为了焦点。
波顿教授面容和善,很骄傲地小声对身边的于开宇说:“他也来自我们生命科学学院。”
于开宇听见好几道兴奋的声音在议论这位新学弟的长相、履历和家世,他仔细分辨,可以依稀从这些人的话语中听出很多种情绪。
欣赏、好奇、羡慕、嫉妒、迷恋。
季抒游吸引目光,招来形形色色的情绪,这让于开宇不禁也想知道,对一个人产生诸多复杂情绪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演讲很成功,台上的人道完最后一声感谢,台下掌声雷动,季抒游像是惯常享受这种关注与崇拜的姿态,从容而自信地挥手点头,如果不是身边围绕着皆是年轻青涩的面孔,于开宇几乎会以为这是总统的选举现场。
波顿教授把下台的季抒游叫到眼前。
他向季抒游介绍于开宇,想了想又说:“jade,我记得你是华裔,你的这位学长来自中国,和你算得上半个同乡。”
那时候的季抒游只是临近成年,比起如今20岁的季抒游少了很多锋利的气势,多一些热情爽朗。
他很礼貌地与于开宇握手,笑得很灿烂,比起普通的社交笑容,更像是拆到一件期待已久的礼物。
“学长你好,很高兴见到你。”他说。
于开宇不擅长社交,其实也不擅长笑,但也知道这样的场合也该扯扯嘴角,露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很高兴认识你。”
季抒游的手掌心炙热,“我觉得学长很眼熟,我们之前见过吗?”
于开宇被他问得一愣,也没意识到这可能是常见的寒暄,讷讷地回应:“是吗?我好像没有什么印象。”
后来于开宇回想起来,似乎并不应该那样回答,这样会暴露他贫瘠的社交技巧,还有一点他后知后觉的失礼。
只是再之后他也没有机会再问季抒游他们是否真的在开学典礼之前就有过交集,季抒游三番四次地截胡自己的约会,让两人很自然地走到了看起来针锋相对的境地。
如果不是因为后来的这些事,他和季抒游大概会是非常友好客气的师兄弟关系吧。
思及此,于开宇又开始忧虑自己该何去何从,书他是一定要继续读的,但他想要选择的专业领域没有比波顿教授更加权威的学者了。
左右无眠,于开宇决定掏出手机修改一下履历,把刚刚获得的abs银奖加入荣誉奖项。
戳开手机屏幕,他发现一条不知道怎么被他忽略的新增邮件,看了一眼时间,大概是他和莱瑞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来信人是老波顿的太太,于开宇在波顿教授的葬礼上与之有过一面之缘,是一位优雅而哀怨的女士。
波顿太太在邮件里约他见面,说有老波顿留给他的遗物要转交。
想不到波顿教授还有东西要留给自己,于开宇惊讶之余颇有些感慨,波顿教授是少有的学术与人品都十分端正的业界泰斗,多年来对于开宇照顾有加,原本于开宇以为自己可以十分顺利地在他手下读到博士毕业,然后以他为榜样成为一名优秀的学者。
但这些设想都随着老波顿突然的离世变得遗憾。
于开宇字斟句酌,回复了波顿太太的邮件,两人约定一周后在学校图书馆的咖啡馆,也就是于开宇兼职的那家店面谈。
这晚于开宇一夜没有合眼,收集着他研究方向所有叫上名字的教授的资料。
纠结和等待中的日子异常难熬,就连他自己都认为蹉跎地度过十一月的第一周。
与波顿太太见面那天于开宇没有排班,他作为顾客早早地来到咖啡馆,占了一个安静的角落,点一杯双倍巧克力酱的摩卡,等待着波顿太太的到来。
店门被来往的顾客开启关闭,系在门框之上的古朴铃铛频繁的响动。
于开宇在铃声之后听到一阵不小的喧哗,几个学生背着书包抱着笔记本电脑一同涌入,有人管领头的人叫jade,于开宇闻言条件反射似的向门口看去。
季抒游带着他的几个白人朋友,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阅出来的专业书籍,与于开宇的目光遥隔着半个咖啡馆的距离,在飘散着咖啡浓香的空气中相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