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尚书走在通往宣政殿的御道上,空气里隐约飘着腥气,一如去岁秋猎时归程。
沿途遇见的朝臣,皆垂疾行,无人交谈。
偶尔目光相触,也立刻错开。
宣政殿外的汉白玉阶上,有几道新添的暗色痕迹,被水匆匆冲过。
他在阶前驻足了一瞬。
年轻时,他跪迎先帝登基;
三十多年前,他亲眼看着如今的陛下——如何一步步将权力收紧,将异议者清除,将皇座铸成孤峰。
那时陛下站在殿顶,俯瞰群臣,眼中是绝对的掌控。
如今,那掌控者已“连日昏睡”两月。
而他的儿子,正坐在殿中。
程尚书迈步,跨过那几道渗血的石缝。
——
殿内,百官已陆续就位。
程尚书的目光掠过前方的陆相。
这位帝党在班,脊背挺直,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垂在袖中的手,程嵩看见了,正无意识地捻着一粒佛珠。
那是他丧子后才开始戴的。
程尚书移开目光,看向东侧。
老太傅没来。
告病许久了。
自太子“监国”以来,这位帝师便再未踏足朝堂。
有人说是真病,有人说是心病,有人说是……明知无力回天,不如闭门不见。
程尚书理解他。
他曾跪在陛下脚下,亲口赞过太子“天资聪颖,可堪大任”。
如今要他说什么?
说太子可能是逆贼?
可陛下还活着,只是“昏睡”。
说太子该退?
可谁来掌这江山?
程嵩移开目光,垂下眼帘。
殿中静极。
所有人都知道,他快来了。
脚步声响起。
不是陛下登殿时的步伐,而是另一种——年轻,沉稳,带着利剑出鞘的锋刃。
太子着玄色朝服,缓步走出,仪态端正从容。
程嵩抬眼,飞快地看了一眼。
太子身量更高了许多。
眉宇宁静,也并未有怀孕的迹象……
太子在御阶前站定,没有登上那座空着的御座。
“父皇龙体抱恙,”
“本宫暂理朝政,诸卿有事启奏。”
殿内一片沉默。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最终汇聚成一个问题:
陆相,你怎么说?
陆相站出来了。
他出班,向太子深深一揖:
“臣,有本要奏。”
第一个站出来的,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