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止意外道:“你们两个知道这里?”
“没错。”楚怀钰解释道,“我先前与宋盈聊起的铺子就是这家。从前是香桐里最出名的商铺,生意兴旺到人人皆知。”
“只是…”宋盈不解道,“整个香桐里应该都在那日被烧毁了才对,桐安铺怎会在饕餮的肚子里?”
这便不得而知了,楚怀钰也颇为疑惑。
看到此处颇有来历,谢观止也十分在意,干脆走上前去,道:“来都来了,看看吧。”
她推动木门。咕噜一声。
这门的触感仿佛被胃液浸泡透了,推开的声音竟然十分沉闷。能够活动的范围有限,只打开很小一个角度,供人侧身进入。
待到众人从狭小的肉道走进门中,登时看愣了眼。
这里面竟是一个完完整整的药坊子:屋顶已经被肉壁侵蚀腐化,不时滴落下来水滴状的胃液,发出滴答、滴答的湿润作响。地面的木板与大门相同,发出一种饱浸水液的粘腻之声。与此同时,屋中有着高若半墙的中药柜,哪怕裹上厚厚一层胃液,也能从外看出本身的做工精良无比。
与精巧雅致的做工不同,屋中的家具摆放却十分混乱。
桌椅或从中被人劈开,或倾倒在地。
而摔断在地的灯台旁边有着三团白色的软状物,是蜡烛融化而又凝固的痕迹,可见时间流逝。
数不胜数的药草散落一地,在空气的影响下变得又干又黑。
而柜台与药台的每个抽屉都被粗暴地拉开,里面被拿得空空如也。
谢观止一愣,抚摸墙壁道:“这里是幻境?”
“应该不是。”宋盈往前走动两步,凝声道,“感觉不到构建幻境的灵流,这里应该是真实的。”言罢,他露出有些怀念的神情,道,“我还记得这里,桐安铺的掌柜总是对我很好,会给我和哥哥吃糖。”
须臾,宋盈感慨道:“没想到…竟然还能再次回到这里,我以为再也见不到香桐里的任何事物了。”
徐燕此刻正好拉开一个抽屉,意外道:“师尊,你说的糖块,是不是这些?”
只见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糖果,色泽虽然有些暗沉,但却能看出糖果的方圆形状。甚至没有霉点一类,堪称保存得十分不错了。
“嗯?”宋盈走近过去,可能是因为身在自己曾经熟悉的地方,因此显得放松许多,用手指捏起糖果,惊讶道,“确实是,你在哪找到的,是不是柜台里面的抽屉?”
徐燕点点头,道:“嗯,别的东西都被拿走了,只剩这些糖果。”
“奇怪。”楚怀钰却微微皱眉,道,“虽说一般药坊都有保鲜的秘术加持……可是香桐里遇袭,距今恐怕都要有百年之久了。不管何种秘法,都很难保持如此之久才对。”
谢观止跟着捏起来一颗糖果,观察片刻道:“确实,而且还是在饕餮的胃中,不如说这座商铺如今还没有融成稀水,我就已经觉得很奇怪了。”
毕竟吞下他们的可是饕餮,声名在外,兽如其名,那张巨口是出了名的有命进、没命出。
江湖流传但凡不小心被饕餮吞进肚的,不说半个钟了,半根烛的时间回来——都不用再救,铁定已经没了命。
谢观止一行人毫发无损,是身有术法护身。如今眼前这桐安铺在饕餮的胃中坚持如此之久,表面毫无保护,却只是遭到了轻微的腐蚀,不难让人觉得奇怪。
“嗯…”徐燕四下看了看,道,“不如说,感觉这个饕餮似乎在尽量不消化它。”
楚怀钰挑眉道:“怎么说?”
徐燕指向墙面的肉块,道:“分泌的胃酸对于饕餮来说已经很少了,肠胃也蠕动得很慢。”
此话一出,谢观止登时思绪一亮,道:“确实可能,就像牛会决定先消化哪个胃的东西,饕餮倘若想要控制消化的速度,应该也是可以的。”
“不过。”宋盈道,“应该会很痛苦才是?饕餮向来以疯狂的食欲著称,在饥饿中想要忍耐食欲,想必非常困难。”
“嗯,”谢观止点点头,道,“一定十分痛苦。”
所言不虚,无论是吞下一座切实的建筑将其容纳在胃中,还是忍耐着本能控制自己不去消化,对于饕餮来说应该都十分难受。这便让众人更是好奇,楚怀钰不禁道:“究竟是有什么原因,要让它这样做。”
“咦。”宋盈发出一声略微意外的声音。
他方才便在柜台附近来回张望,想再找到一些儿时的痕迹,正念叨着“会不会能看到哥哥小时候的药方呢”。忽然间,只听年久的木抽屉当啷一响,竟从里掉出本簿子来。
宋盈捡起簿子,好奇道:“诸位,这是什么?”
“我看看。”谢观止接过簿子,将灰一吹,勉强辨认出表面的字迹,道,“这似乎是桐安铺的账本,不过……”
页子刷拉拉地往下翻,开头的内容并无异常,多为工整誊写的交易内容。
可见这桐安铺生意真是非常好,单一天的营业额都够写满三大张,其中单单是买焦桐根的成交额就足够望月楼半年的租金。
谢观止快速浏览着,忽然一愣,道:“徐府也来这里买过焦桐根?”
她原以为焦桐根也是徐府的传家药材之一,自家有的,何故非得再去别人家买呢。
殊不知,楚怀钰突然道:“师姐有所不知,在那个时候,徐府还没有开始卖焦桐根。”
徐燕困惑道:“可是我家的焦桐根不是自古流传下来的吗?”
“是也没错。”楚怀钰点点头,道,“不过在最早的时候,焦桐根是只有这香桐里的桐安铺才有的,独此一家。正因如此,以前梨花畔的徐府生意一直做不过桐安铺。”
也就是说,在香桐里遭受无妄之灾之后,徐府才做起了焦桐根的生意,并以此发家致富。谢观止叹了口气,道:“世事无常。”
几人正专心致志地研究那账本儿,徐燕则费劲地辨识着被胃液糊住的字迹,眉头蹙起,正凝神之时,忽然不快道:“谢掌门,你剑戳到我了。”
谢观止确实和徐燕离得近,闻言一愣,道:“抱歉抱歉。”
说着将手往腰间去摸,更是一怔,她连丹心都没现出来,哪来的剑戳到徐燕?
视线往下一瞥,登时心中大惊。不知何时他们几人中竟然混进来个人畜不分的怪物,身似婴儿在地爬,头却兽面一对角,当下正对着徐燕的靴子蹭角,许是那长角生长期有些痒了,竟在徐燕的靴上磨下一层肉皮!
这怪物蹭得颇为舒服,满足地喷着气。正在一边调整角度,一边继续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