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止屏息悄然走在廊中,竟然数百步不见一个仆人。宫殿里烛火摇曳、不亮灯盏,窗幔沉沉垂在地上,表面积着一层灰尘,似乎已经许久没有打开过。
直到正殿,才听见一位宫女的声音:“是。”
她连忙身子一侧,藏入拐角处。只见那宫女小心地端着一个长盘,盘子上放着一方晶莹剔透的玉碗,里头装着的药汤却又黑又苦。
隔这么远谢观止都能闻出来,是安神凝息的中药。
待到那宫女离了长廊下楼去,她才快步走到门前,接着木门上的雕花往里看。
屋里只有两人,李允正身着朝服坐在案前,应该是下朝后还没来得及换。桌上堆满了各色卷轴书纸,还有沙阵军事图。而画扇立于一旁,受伤的眼用绷带缠着,另只黑黝黝的独眼正直直地盯着这边。
被发现了,谢观止一激灵。
“是你。”画扇声音没什么起伏,一边为李允正研墨,一边并不意外道,“我料到你今天会来。”
李允正闻声抬起头来,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谢观止,而后又继续回执奏折与文书。借着这一瞥,谢观止看到他的眼中满是血丝,印堂间微微发黑,两眼无神,恐怕方才那碗凝神汤就是给他喝的。
“没错,打扰二位聊。”谢观止也不多客气,走入殿中,手掌轻轻一挥便化去了百夫长的皮囊。露出自己本身的模样,道,“我这次唐突来访,是有事情想跟你们商议。”
仿佛许久没人在这儿大声说话了,她的声音不断回荡,更显寂寥。
殿堂里黑得厉害,只借着台上的烛火照明。谢观止走来好像惊扰了空气,只见火光颤抖一下,李允正眼仁转动,神色晦暗不明地望着她,道:“仙师什么事?”
谢观止微微一愣。李允正说话向来中气十足、散发着一股明媚而阳光的快乐劲儿。但如今口吻却十分冷淡,尤其是看着她的眼神,带着些许提防与疏离的情绪。
“我…”谢观止轻咳了一声,道,“关于战争的事,我想。”
“这方面,我与仙师没什么可说的。”李允正打断道,“您如果有什么想说的,与画扇谈吧。”
第110章未来“至于解法,已是无解之解,三岁……
眼前不动声色、甚至堪称冷淡的李允正与记忆中相差甚远。过去李允正恪守礼道,待人温和有礼不说,对谢观止更是和颜悦色,何曾对她有过“无话可说”的时候。
李允正说完这话,当真没有进一步交谈的欲望,执笔将奏折翻下一页,继续安静地批奏起来。神态之镇定自若,仿佛旁边根本没有她这个人似的。
“谢仙师,我们借一步说话。”画扇声音轻飘飘的,细听似乎是有些虚弱。
此时他招了招手,谢观止依言跟上,两人走到偏殿的屋里说话。
这屋中开着几个窗子,不似李允正在的房间那么昏暗。露台能够眺望到远处的长安,在炮火中一片狼藉,西方似乎还有几处硝烟尚未平息。
唐夜烛这次袭击之后,许多原本态度中立的人都把谢观止当作同谋。就算不是如此,现在也拿不出证据,包括像九霄剑墟、石火堂也都只好先保持观望。
据说只有清幽谷中楚白二人仍在坚持维护她,但也因此陷入被孤立的局面。甚至一些地方不再接受清幽谷的游医救援,如今已经闭谷静修许久。
所以谢观止化形这一路走来,在人间听见处处都是对她的骂声。说来讽刺,分明初见最让她提防的画扇,如今却是她最敢卸去伪装坦诚相见的。
画扇斜斜地倚在窗前,叹了口气道:“后悔也来不及。”
“什么?”
“你的命格太煞,又孤又独,是一条血迹斑斑的长路。”画扇说着摇摇头,自言自语地喃喃着,“倘若当初不是让红娘刺你,不,当初我直接在国师府把你杀了该多好。”
谢观止顿了顿,低声道:“那你现在要杀我吗。”
“不。”画扇虚弱地嗤笑了声,道,“已经没用了。”
她的心中也是百感交集,自己算是这次战争的导火索。唐夜烛那幅画是她亲自交予李允正,更是李允正出自对她的爱敬而亲手打开……也正因此,才遭遇了这痛苦的一切。
她虽然有许多别的话想说,但不禁面露担心,缓声问道:“允正…像变了一个人。他还好吗?”
两人站在窗边,画扇似是觉得屋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抬起扇子微微挡着仅剩的那只眼。
正是这会儿借着光打量,才看出他脸颊消瘦许多,眼下积着黑红的阴影。往日里乌黑发亮的发丝如今略显干枯,绑在身后将束不束地垂着,说起话来,还不时轻咳几声。
“大喜之时惨遭血宴,殿下他能坚持下来,已经实属难得。如今有我服侍左右,还有往日的功课教诲,已经逐步习惯帝王的位置。”画扇轻声细语地说着,声音有种中气不足的疲惫感。
谢观止不禁打量他一眼,没有不识趣到问那只被唐夜烛捅下的眼。
想必那一剑伤得肯定很深,使他元气大伤了。之前站在画扇旁边总有种立在虎口的紧张,如今却好似捻着一片落叶,全然没了那股压迫感。
事情太多,寒暄也说不完。不如速战速决,赶紧让画扇回去歇着吧,谢观止沉默片刻,直接问道:“也好,至少还有你在他身边。话不多说,我这次来其实也不是找允正的,主要是想问你。”
“哦?”画扇挑了挑眉,露出几分意外,道,“洗耳恭听。”
谢观止也并不客气,她此行说是要阻止这次战争,但人与兽的对峙如此激烈,也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便想到了画扇,如果说现在人世间谁最能有法子,应该就是可以一瞥未来的他。
“你尽管开口,画扇。”谢观止瞥了眼窗外炮火连天的长安,低声道,“李刀跟我说过,你能看到许多许多未来,然后从中挑选最合适的……那肯定也会有你抛下的,不容易成功的、但最后能引向双方和平的未来吧?”
午后时分,窗外吹着簌簌的热风。蝉鸣不断,远处能看见几个喝醉的兵蛋子睡在路边,浑身被晒得通红。如果没有在打仗,此时应该都在屋中听着风声酣然午睡着,做着睡醒西瓜刚好冰凉,切开是甜沙沙的果瓤的梦。
画扇神情微动,略显复杂地看着谢观止。这话里意思,便是希望画扇能告诉她一个办法、哪怕只是方向也好,就算很难达到,她也愿意付诸全力让那个结局变成现实。
“说吧。”谢观止鼓励地笑了一下,认真道,“我现在也没什么别的,好在还有一把剑,还有我这个人。别人不愿意做的我来,别人怕的地方我去,只要…只要能结束这些就好。”
几个侍从在午休得闲放松一会儿,在园里湖畔边上玩打水漂。前几颗石子漂得又稳又远,偏偏最后一颗,噗通,直接掉进了湖里。
画扇嘴唇动了动,说出的句子让她心中一沉。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不禁问道:“什么?”
“咳咳…”画扇被窗外的凤吹得咳嗽,重复道,“我不知道。”
谢观止不可思议地笑了声,又追问道:“怎么会,别逗我了?”
谁知,画扇脸上丝毫没有笑意,反倒面容苍白不已,似乎能继续说话便已经废了很大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