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状元郎及第后,却又不满于墨儿的家世。毁了婚约,一心要去长安寻位更好的娘子飞黄腾达。墨儿倒也不怨,人心总是不知真假,总好过自己嫁了还被人每日数落得好。虽然逐渐过了出嫁的年龄,但也不急,只一心侍奉爹娘终老,每天过得踏踏实实。
可谁知,那日她在田里锄地,竟忽然被一只巨大的鹰给钓了去。
“那鹰是要吃了你?”谢观止睁大了眼,道,“你怎么逃的?”
“对。我怕极了,哭着求它饶我一命,否则父母无人赡养我也死不瞑目…”墨儿笑着回忆道,“谁知这鹰儿也是个性情人。摇身一变,化作了人形,原是个俊秀的公子郎。”
鹰公子说欣赏墨儿的孝心,他有大把的时间,愿意陪她将父母赡养终老,再把她吃入腹中。墨儿感激不尽,于是二人扮作夫妻,白天鹰出去打猎,墨儿在家耕田织布。
父母桌上大鱼大肉,母亲笑得嘴都合不拢。连连说墨儿寻了个好郎君,什么时候嫁出去?墨儿羞极了,毕竟日久生情,彼此相伴如此年月,她确实对鹰有意。却觉得鹰作为那样的魔物,看待她肯定是一种随便把玩的食物罢了,不敢多说。
谁知,鹰公子听了竟然表示,愿意在年底便与墨儿成亲。原来日久生情的并不止她一人,虽然荒唐,但这男女情长却是真真确确,墨儿心想,就算我是人,他是魔,那又如何?又有什么差别呢。
“……”听到这儿,谢观止心绪复杂无比,视线扫到衣架上唐夜烛的长袍,不禁感觉胸口有点发闷。这故事如何听着,都与她和唐夜烛的有些相像。于是道,“然后呢?”
然后,虽说墨儿的父母已经年老,却也不傻。方圆百里几个乡镇,有权有势有钱,还生得这般俊秀的男子,二老怎会没见过?
那日墨父留了个心眼,趁夜深人静,偷偷推开门缝窥探——
赶好不如赶巧,这一看,刚刚好瞧见墨儿在为化出原型的巨鹰梳理羽毛。
那晚,村里所有的男人提刀拿棍,墨儿叫得嗓子都哑了,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鹰被活活打死。而墨儿失魂落魄,自溺在屋后的井中。
“许是我抱憾而终吧,死后,总觉得眼前有好几条路,一条似乎是往天上去的,一条还是人间,还有一条黑得看不清的羊肠小路。”墨儿放下梳子,挽起发绳,开始为谢观止扎发编花。
谢观止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墨儿好,只好继续问道:“天上的路…你本身可以成仙?”
“是吗?不过仙不仙的,我不在乎。”墨儿腼腆地笑了声,道,“我只想去一个鹰能自由自在、想怎么飞就怎么飞的地方。”
屋中烛火微微颤动,墨儿为她编好了发,又簪上一朵极为细腻的白花。
“……所以你就来了这里。”谢观止拉住墨儿的手,轻轻捏了捏,道,“辛苦了。”
不待二人再说些什么,此时,只听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叫好声。紧随其后,传来利器相撞的寒冷声响。想必是唐夜烛与那位魔首的战斗开始了,谢观止呼吸微微一紧,道:“一般会打多久?”
“仙师不用担心。”墨儿走到窗子前,遥遥看了一眼,道,“大人的力量无人能敌,战斗时快时慢,但最终大人定会取胜。”
“嗯。”谢观止点点头。心想今晚是等不到唐夜烛了,她干脆躺到床上,指挥墨儿从书架拿来特意买给她读的众多奇书。昨晚还在读的《孙子兵法》沉甸甸的,放在手头摸了一下,抽出金色的书签来。
她这几日都在用读书打发时间,毕竟唐夜烛大多数时间都不在,因此就算是厚重的大部头,以她的阅读速度也能很快啃完……
噗通。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墨儿连忙过来把书捡起,道:“您要小心,这种古书纸张脆弱,万一摔碎哪片字就……仙师?”声音戛然而止,正因她看到谢观止的神情怪异无比。
被某种想法击中心绪,谢观止视线跳动,猛地坐起身子道:“所以你是说,唐夜烛最近每天都要应对其他魔首的挑战?总共有多少魔首,要打多久?”
“这…”墨儿被她吓了一跳,连忙跟着想,“起码是要人间的几月之久的,主人收到的战书数不胜数。虽然麻烦,但这也是魔界一主需要担当的重任。待到日月食结束,便会有时间经常陪您了。”
听到这儿,谢观止反倒心绪激动起来,猛地攥起墨儿的手掌,道:“墨儿,你说过你来这里是希望鹰能自由自在的飞,不正是因为在人间或天界里,办不到这件事吗?”
墨儿睁大了眼,虽然不明白谢观止的深意,但用力点了点头。
“那么,”谢观止坚定地看着墨儿的眼睛,低声道,“你一定懂我。假如我想让人间也能这般自由,你愿不愿意帮我?”
一阵微风从窗外拂来,墨儿的发丝微微飘动,闪烁的双眼盯着谢观止,怔然道:“……怎,怎么帮?”
深夜时分。屋外的喧闹已停。
殿外传来节奏沉稳的靴声,随着步伐,能听到金链子轻轻晃动。只闻其声,谢观止便知道是唐夜烛回来了。
果不其然,房门无风自动轻轻两开,走来她熟悉的高挑身影。今日战斗似乎格外激烈,只见人秀丽的面颊上还凝结着几块血渍,狐裘长袍红了一半,原本油光水滑的皮毛此刻变成一缕缕,可见对方死状之惨烈。
唐夜烛放下断魂,只是倚在门框边站着,如簇的九尾在空中轻轻晃动。
谢观止将金签放进书中,望向他道:“怎么不进来?”
“身上脏。”他亲昵地望着床畔的谢观止,柔声道,“本以为姐姐睡着了,想来看一眼再去洗。”
“…你啊。”谢观止没招地笑了一声,道,“快去吧,被你这样锁着,我哪都不会去的。”
听到这话,唐夜烛的脸上闪过满足的神色。狐尾更是难以遮掩情绪,在空中高兴地摇晃起来。轻声道:“此话当真?”
“嗯。”她点点头,用手拍了拍旁边的床褥,道,“好了,快去快回,我还想摸摸你尾巴呢。”
唐夜烛眨巴眨巴眼睛,乖乖地合起房门去净身了。
……
待到房门关上,谢观止的笑容渐渐黯淡,只是复杂地看着床头似乎永远燃不尽的烛火。曾经这火光对她来说如此温柔,现在仍然,但却是不容她再眷恋的温柔。
第103章机会步伐飘忽,一听便知是醉酒之人。……
除了无时无刻的打打杀杀、以及深夜和黎明时分的狼嚎声、还有阴冷无比的气候之外,其实在阴陇海的日子和外面也没多大差别。
谢观止这几天过得堪称滋润,该吃吃该喝喝,吃饱喝足就躺着看书,体感自己被养的大腿肉了,肚子软了,绝对涨了好几斤称。心道罪过罪过,可无奈唐夜烛手下那些厨子的花样儿越来越多,她这个想尝一口,那个想来一碗……
又是破晓,屋外传来漫长的狼群打鸣声。
谢观止略感纳闷,阴陇海早晚都是一片漆黑,谁知道这些魔物是如何区分时辰的。不知不觉间,她竟然早就习惯这里报晓的不是公鸡而是野狼,也算是入乡随俗了。
虽然没有太阳升起,但夜阙的烛台被赋予魔法,会随着主人的心思亮起或黯淡。唐夜烛本来埋在温暖的长毯之中,睡得十分惬意。这会被狼嚎惊扰,眉头微微颤动,有点不耐烦地睁开了眼,烛火顿时重新明亮。
“…姐姐。”唐夜烛略感烦躁的视线和谢观止相对,顿时一愣,便又甜甜地笑了起来,贴到她身边道,“你醒了?”
姿态之自然,仿佛两个人是你情我愿躺在这儿的。谢观止望着唐夜烛那人畜无害的笑脸,视线又悄然滑到他的耳垂,果然那颗狼牙坠子就连睡觉也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