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眼下缓步走上台的唐夜烛,穿得可谓十分简约。不过一身朴素的黑衫,身影略显消瘦,面上还半掩着假面。站在锦衣华服的“谢观止”身旁,低调得像条看不见的影子。
“这一出是演到相逢时了。”谢观止当然也看过许多场丹心令,自然熟悉哪会儿该演哪出。
按照常理,此时该唱的正是谢郎与唐少意外相遇。
但被百姓改编成了两位英雄豪杰情投意合、一拍即合的场面。
唐夜烛没多说什么,静静地一手托腮,垂眼看向舞台上的表演。
在魔主出场后,场下的魔物们又各个安静下来,连喝酒吃菜都小声许多,似乎生怕扰乱了这份寂静。
乐声缓缓,丝竹缠绵,台上灯光明灭。
“谢观止”旁若无人地漫步在月光之下,医馆中空无一人。只见“谢观止”神情郁结,斜倚在门框风铃下,低叹着作聆听夜风之态。
这演的分明是陆灵走后,谢观止独自在医馆中难以入眠的夜晚。
原版的丹心令远远没有这么一出,可见剧情应该是第二次改编过的。
“谢观止”徘徊在医馆门前,走走停停,显得怅然若失。
过了会儿,她便回到屋中躺下,不时借光翻看药草,不时干脆席地而坐,手中捧了本书,上面写着《梨花畔志》。
这与她那晚的行动如此一致,谢观止微微怔然,远在天边的唐夜烛怎么可能知道,甚至连她在读的是什么书都知道?除非…
果不其然,“唐夜烛”绕过一道假门,悄然立在窗外望着满心愁绪的“谢观止”。
看到“谢观止”在屋中辗转难眠,他许多次想要走进医馆,却一步一顿,终究还是退却到那扇窗外。
屋中,“谢观止”正对着那木狐狸小声低语。而他能做的,只有唤来阵阵温柔的晚风,把桌案上的梨花畔志吹到某页停下。
只见那夜写着梨花信房的记录:“梨花信房建于承安元年四十七年,时年江南大水,流民众多。梨花吏使念信息传达不效,于灾后特设此处以便书信走动。”
“信房通后,收到的第一封信为时年秋闱解元寄于乡中的与妻书。”
丝竹渐歇,场中一片寂静,只能听见台上风声仍在簌簌吹动纸张。
谢观止惊讶地睁大了眼,不可思议道:“夜烛,那晚…原来你在那里?”
“不。”唐夜烛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落寞,“我希望我在。”
说来也是,她不可能没察觉到唐夜烛的气息。而且记忆中,第二天醒来时梨花畔志分明合着放在床头。
尽管如此,谢观止仍是心中不免一阵低落,如果他在就好了。
那晚她真的很想唐夜烛,想到梦里见到他,却刚要见到便醒来。
唐夜烛似是看出了她眉眼间的情绪,笑着轻轻将她的手一捉,说道:“遗憾总有方式弥补。就像丹心令,有人唱你我是对眷侣,有人唱谢唐反目成仇,也有人唱不过萍水相逢、各奔东西……若不喜欢他们演的,我们自己演一出不就好了?”
“演?”谢观止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离开座位,整个人被唐夜烛横抱在怀里。登时红透了脸,惊讶道,“夜烛!”
“嗯。”唐夜烛已然抱着她站起来,此刻近在咫尺地低头望来,询问道,“你若当真不想,那我现在就放姐姐下来。”
眼见这架势,两人是要登台去了。谢观止何曾出过这种风头,她下意识抓住唐夜烛肩头的衣服,又紧张地瞥了眼楼下的戏台。
可是看着唐夜烛近在咫尺的容颜,她竟然心脏越跳越快,甚至生出一种就这么跟他一起的冲动。
反正这是唐夜烛…和他一起,不管去哪里,每天也都会很开心啊。
“是啊。”唐夜烛笑着俯身将她额头一吻,根据谢观止松懈的神情,就判断出了她的答案。于是将她往上颠了颠,稳稳妥妥地搂紧道,“抱紧了,姐姐。”
话音刚落,顿时一股温暖的轻风迎面拂来。
且不说哪来的这样一阵风,只见二人所在厢房的纱幔顿时高高扬起。
唐夜烛抱着谢观止往窗台一蹬、瞬时间从窗口跃出,轻盈地飞到半空。
这一跃,屋顶垂下的水晶长灯也被惊得微微摇晃。柔软芬芳的花瓣漫空,唐夜烛九尾的身影将灯光掠过。
转眼间戏台上已经空空如也,想必是见到主人有兴致,都识趣地各自退下了。
“夜烛…”天旋地转之间,谢观止又惊又喜地睁大双眼,望着唐夜烛的侧脸。他们十指相缠,两人在空中接到满怀娇艳欲滴的细碎花瓣。
到稳稳落在戏台子上,后方弹奏丝竹的乐队才重奏乐曲。
曲调若流水落花,弦乐如梦如幻,缱绻旖旎无比。
“嗯。”唐夜烛轻声应着,把她轻轻地放在台上。待到谢观止站稳身子,才笑着借戏台的灯光将她打量,温柔道,“还是你在这里最好看。”
虽然侍女及看客都早早儿地藏起了身子,眼下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桌子下、窗纱后,阴影中……处处藏着好奇又热切的视线。
唐夜烛这柔情似水的话一出来,登时四下响起唏嘘声。
谢观止的手仍和唐夜烛牵着,她不禁看了眼四周,顿时耳尖更红几分。此时怕坏到诸位兴致,手指在人掌心轻轻挠了挠,压低声音道:“…可我不会唱戏。”
“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我看谁敢不鼓掌。”唐夜烛一讪,猛地将臂一抬,竟是领着谢观止在灯光下咻地转了一圈,又把人搂在怀里往后倾倒,笑着逗她道,“怎么开心怎么来,姐姐。想怎么闹都好。”
“想…想怎么闹都好?!”谢观止整个人被搂得颠倒,姿势导致热血冲头,浑身涌来一股久违的轻松感。是啊,她多久没这么开心过了,这种可以纵情欢纵,什么都不在乎的感觉。
“想怎么闹都好!”众多欢呼声从看不见的缝隙里冒出来。
此时丝弦声骤起,欢快短促,乐声若珍珠落盘、时而华美悠长,时而高昂激烈。
空中花瓣纷纷扬扬,灯光金黄璀璨,简直就像梦中才有的场景。
感觉像久旱的心田终于遇上一场淋漓的雨,顿时如蒙大赦。谢观止快意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