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骤然死寂。刘询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战鼓擂动,擂得耳膜生疼。他看见王昭华缓缓抬起脸,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眸子此刻空洞如枯井,嘴唇翕动着,却不出一丝声响。
“还有气息。”东方月白探过鼻息,“金针渡穴,暂封了殿下几处大穴,可保三个时辰无恙。但若要根治……”
“如何?请先生直言。“刘询急切问道
“需以龙涎香为引,配百年老参、天山雪莲,熬成‘回阳汤。此方古籍有载,可逆转阴阳、续命回春。只是……人参雪莲宫中易寻,不知这龙涎香“
太医令伏地叩,”龙涎香乃海外异宝,宫中仅存的三钱,去年冬祭时已然用尽……”
刘询如遭雷击。
去年冬祭,他为彰显天子威仪,命人将珍藏的龙涎香尽数投入燎炉,以香气上达天听。那三钱香料,价值万金,燃烧时满室生春,他记得自己站在祭坛之上,看青烟袅袅升向苍穹,觉得这便是天命所归。
“龙涎香……”刘询急问,“何处可得?”
东方月白沉吟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里:“据草民所知,龙涎香产自南洋深海,需抹香鲸腹中积年累月方得成形。此物稀少,非巨贾不能致,非权贵不能藏。陛下或可遣使于市舶司查问,看近日有无番船入港,携此异宝而来。”
刘询霍然起身,龙袍广袖带翻了案上的茶盏,青瓷碎裂声在死寂的殿中格外刺耳。他顾不得许多,厉声喝道:“传朕口谕,即刻封锁长安九门,凡有携龙涎香入城者,无论番汉,皆以千金易之!再命京兆尹彻查城中巨贾府库,朕不信偌大长安,竟寻不出三钱香料!”
“陛下且慢。”东方月白抬手止住,眉心那道旧疤在烛火下微微抽动,“龙涎香性烈,若存放不当,香气散逸则药效尽失。寻常商贾纵有收藏,未必识得保管之法。草民倒是想起一人——”
“谁?”刘询一步跨至东方月白身前,龙袍上的金线蟒纹在烛火中忽明忽暗,映得他眼底焦灼如焚。
“长安富商宋令轩家或有,”东方月白道,“他家做海外贸易,去年曾购得一批。但此物价比黄金,他未必肯给。”
“他不给,朕就抄家!”刘询杀气腾腾。
“不可,”王昭华拦住,“陛下,强取豪夺,非明君所为。臣妾亲自去求。”
刘询身形一滞,垂眸看向拦在自己身前的皇后。王昭华素白的裙裾沾着药渍,髻微乱,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燃着孤注一掷的决然。
“你——”刘询喉结滚动,声音陡然哑了三分,“你怎能出宫?若染上瘟疫……”
“旭儿的命要紧。”王昭华已起身更衣。
半个时辰后,皇后銮驾停在宋府门前。宋令轩——宋芜的父亲,闻讯慌忙开门相迎。他身着锦缎长袍,腰间玉佩叮咚作响,却在看清来人时猛地刹住脚步。銮驾前并无仪仗铺张,唯有皇后孤身立于阶下,素衣简髻,身后只跟着两名捧匣宫女。
“草民叩见皇后娘娘!”宋令轩伏地便拜,额头抵在青石板上,声音颤。崇仁坊谁人不知,皇后自入主中宫,从未踏足臣民私宅。今日亲至,必是塌天之祸。
“宋公请起。”王昭华虚扶一把,语气温和如常,“本宫冒昧登门,实有一事相求。”
宋令轩被这’求’字惊得脊背生寒,忙将人往正厅让。厅中陈设尽是海外奇珍——波斯地毯、琉璃灯盏、象牙雕屏,却衬得皇后那一身素白愈刺眼。
王昭华落座后并不饮茶,直视主人道:“宋公,本宫急需龙涎香救命。你若有,本宫愿以三倍价格购买,并许你一诺:他日宋家若有难,本宫必助。“
宋令轩面色骤变。那批龙涎香是他压了三船丝绸瓷器,从泉州番商手中换得,本打算待价而沽,如今市价已翻三倍有余。可皇后亲口所求——宋令轩犹豫了,龙涎香他确有,但那是准备献给淮南王的——刘安曾许诺,若得此物,保宋家三代富贵。如今淮南王虽倒,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宋公,”王昭华看出他的迟疑,“本宫知你与淮南王有旧。但如今淮南王已是庶人,而本宫是当朝皇后,陛下是本宫的夫君。孰轻孰重,宋公当知。”
宋令轩额角渗出细汗,手中茶盏微微颤。皇后这话看似温和,实则字字如刀——淮南王刘安谋反事败,虽留得性命,却已是圈禁待死的庶人;而眼前这位,是当今圣上明媒正娶的中宫皇后,更是……他偷眼望去,只见王昭华面色虽白,眼底却是一片沉静的笃定,仿佛早已将他的权衡看得通透。
“娘娘明鉴,”宋令轩终于放下茶盏,起身长揖,”草民一介商贾,唯利是图,先前确有攀附淮南王之心。但娘娘亲自登门,是草民三生之幸……”他顿了顿,似在割舍什么,”那批龙涎香,草民这就命人取来。”
王昭华微微颔,却未露喜色:“宋公爽快。本宫一言九鼎,他日宋家但有急难,可持此玉佩入宫。“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羊脂白玉,上雕凤纹,是皇后专用之物。王昭华顿了顿又道:“宋芜在宫中虽位份被废,但性命犹在,日后本宫会命人对她加以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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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令轩闻言双眼潮红,伸手手接过,只觉那玉温润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这哪是信物,分明是枷锁——从此宋家便与皇后绑在一处,再不能左右逢源。可事已至此,他唯有躬身道:“草民……谢娘娘恩典。”
龙涎香取来时,王昭华已有些坐不住了。她强撑着检视那琥珀色的香块,确认无误后,便起身告辞。宋令轩要备车相送,却被她抬手止住:“本宫微服而来,不宜张扬。宋公留步。”
马车在暮色中疾驰。王昭华将龙涎香紧紧攥在怀中,那香气清冽幽远,却压不住她喉间翻涌的腥甜。出宫前她已服过一副药,此刻药性渐退,高热又如潮水般涌来。她闭目靠在车厢上,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催命的更鼓。
“再快些。”她哑声吩咐。
车夫扬鞭催马,马车几乎是在街巷中飞驰。王昭华却觉得太慢了——刘询还在等她,满宫的太医还在等她,那味能救他命的药引,此刻就握在她手中。
宫门在望时,她终于支撑不住,一口血呕在了帕子上。云裳惊呼:“娘娘,您……”
“无碍,”王昭华强撑,“快回宫。”
椒房殿内,东方月白将三味药配齐,加入药引又加入几味解毒草药,熬制成汤。可刘旭牙关紧咬,药灌不进去。
东方月白捏住刘旭的下颌,试图撬开一道缝隙,那药汁却尽数从嘴角溢出,顺着脖颈淌入衣领,在锦被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东方月白额上沁出细汗,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他换了角度再试,刘旭的牙关却咬得更紧,仿佛最后一丝本能都在抗拒这外来的侵入。
“这样不成。”王昭华不知何时已立在榻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她换了身素色宫装,襟口还沾着未净的血迹,人却站得笔直,仿佛那具身躯里燃着最后一截灯芯。
东方月白抬眼,见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眼眶泛着病态的潮红。她额上沁出薄汗,转头对云裳道:“取银匙来,再要一碗蜜水。”
银匙撬开牙关,药汁仍大半漏出。王昭华索性含了一口药,俯身以唇渡之。苦涩在唇齿间蔓延,她顾不得许多,一口一口,直到那碗汤药见了底。
如此反复,一碗药喂了半个时辰。喂完药,王昭华忽然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娘娘!”殿内侍女惊呼。
东方月白上前为她诊脉,脸色大变:“皇后……也染上瘟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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