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说,妈妈不想影响我念书,也不愿让外公外婆担心,平时肚子里的委屈,能倾诉的只有他一个人。
本来他也不打算告诉我,但既然我已经察觉到了,他觉得还是让我知道为好。
问题还是出在那个嫉妒我妈的小人丁晓丽身上。
刚开学,在一次数学教研组的小会上,她便话里有话地含沙射影地提起我妈所带班级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数学平均分,说全年段倒数,老师应该好好反省教学方法和教学水平。
母亲听得心里气苦,却难以辩驳。
今年年级里仅有的两个“关系户”插班生,襄蛮和徐铁,不知怎的都分在了她的班上,还有一个来自农村的苟根厉,因为有见义勇为行为,教育局特别奖励他进了一中,也分在我妈班上,若将这三个那惨不忍睹的分数计入平均分,整个班级的成绩生生要被拉低三四分,并且班上头号种子陆非凡不参加考试,这里外里一平均能不低吗?
丁晓丽还阴恻恻地补充道“如果有的同志觉得自己带不好插班生,可以提出来嘛,让更有能力的老师分担一下。”全年级带插班生的只有母亲一人,这几乎是指着鼻子羞辱了。
以母亲一贯与人为善、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愿推卸责任的性子,她绝不可能把学生推出去,也不可能在这种场合为自己辩解,可当众承受这样蓄意的刁难与贬损,叫她如何忍受?
教书是母亲真心热爱的事业,讲台是她光热的地方。
可如果每天上班都要面对丁晓丽这样恶毒的上级,动不动就给她穿小鞋、挑刺、冷嘲热讽,那种压抑的日子该有多难熬?
在学校里,母亲需要咽下多少憋屈,才能强撑并维持住那份为人师表的平静?
妈回家后还得强颜欢笑,不想让我和外公外婆担心,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一个人扛,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跟身处异地的父亲倾诉一番。
“你妈这人太善良了,她说没事,可我看她心里是很难受的。”最后爸爸在微信里叹了口气“职称的事情襄厅长已经托人在办了,只是那个孩子的学习一直没有什么起色,襄厅长虽然没过问,但越是这样,你妈妈越是觉得歉疚。林林你在家,多跟你妈说说话,她心里会也许好受点。”
我盯着手机屏幕,想象着妈妈坐在教研组会议室里,多年评高级职称没评上,还要听着丁晓丽尖刻的指桑骂槐,承受着同事们若有若无的视线,脸上还得维持着礼貌的淡笑,手指或许在桌下悄悄捏紧。
光是这么一想,我心口就堵得慌。
妈,你那么温柔、那么努力,为什么总有人要这么欺负你?
我多想冲到学校去,当面替你怼回去那个小人丁晓丽!
唉,但这明显不现实。
我现在能做的,只有在家里多给妈妈一点温暖,让妈妈知道,无论如何,她的身后还有我和爸爸。
还有就是努力学习,以优异的成绩来让妈妈的脸上多一点笑容。
高一寒假后开学第一周的周末,妈妈来到我房间,在我床沿坐下,神情有些为难,她迟疑了一下才开口“林林,妈跟你商量件事。”
我放下手里的笔,起身走到妈妈身边坐下“妈,什么事?你说。”
“就是……就是下周妈想调个座位,让襄蛮坐你同桌,你看看能不能平时稍微带带他?”说完妈才抬眼看向我,眼神里有小心的期盼和清晰的歉意。
妈妈比谁都清楚,自从同桌陆非凡申请回家自学后,我一个人坐有多自在。
像我这样习惯自学的人,旁边坐一个襄蛮那样的差生,意味着无休止的打扰和被拉低的效率。
我心里那声“不”几乎要冲口而出,我不想和襄蛮同桌,不想沾染他身上的那股纨绔惫懒的气息,更不想在自己的领地里多一个需要我负责的麻烦。
可就在我要开口拒绝的瞬间,我看清了母亲眼底深处那抹极力掩饰的疲惫与脆弱。
猛地回想起爸爸前几天说的话——妈妈在教研会上受的委屈,她无人可诉的憋闷,还有被丁晓丽拿捏住的有关班级平均分的软肋。
妈妈不会轻易向我开口求助,此刻妈妈坐在这里,用这样商量的、近乎恳求的语气跟我说话,只能说明妈妈是真的没办法了。
我如果能有余力帮助襄蛮提高一些成绩,班级里的平均分不但能提高一点,而且她在襄厅长面前也好交待她辅导襄蛮的成果。
我心里柔情上涌,妈,别说是和一个差生同桌了,只要能为你分担一点点压力,做什么我都愿意。
我刻意让表情明朗起来,甚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拍了拍胸脯“妈,就这事啊?没问题!你儿子可是学霸,带他一个,小菜一碟,保证不影响我自己学习。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我这番故作爽快的表演,哪里瞒得过细心如的母亲,她双眼微红,伸手将我一把揽进怀里。
妈妈的怀抱很软,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香还有她独有的馥郁体香。
“林林……”妈妈的下巴压在我肩头,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你真的长大了……是个能替妈妈分忧的男子汉了,妈妈……妈妈心里真的很高兴……”
我听出妈妈声音里的颤抖,心里又酸又软,搂着妈妈在她怀里道“妈,这才哪儿到哪儿呀,小事而已。你看着,你儿子以后肯定考个985,再念个硕士、博士,找份好工作,好好孝顺你让你享清福!”
“林林……”没想到我这话反而让妈妈有点哽咽了,似乎有一滴温热的水渍渗到我的头上,妈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将我搂得更紧。
“妈……”我的眼眶也跟着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模糊了视线,我用力回抱住妈妈。
早春的夜晚,窗外寒气依旧未散,但在我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母亲和我紧紧相拥,所有的委屈、压力、疲惫和面对不公的愤怒,都在这个拥抱里找到了能安心栖息的港湾,这或许就是家的意义吧。
两颗彼此深爱、彼此体谅的心,在这静谧的春夜里,成为了对方最坚实、也最温暖的慰藉。
周一上学之前,妈妈叮嘱我说,在学校别人并不知道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因此她会以老师的身份来安排我对襄蛮的一帮一,我答应了,这样安排挺好,免得襄蛮仗着我妈有求于他爹,对我提出过分的帮忙要求。
妈妈在周一早读课上公布了调整座位的决定,当襄蛮收拾他的书包课本准备挪座位时,他的同桌也是他的死党铁子一脸幽怨地看着他“襄哥,你就这样弃我而去?”
襄蛮乐了“放心,俺老孙是去取经,取完经后还是会回花果山跟你一起玩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