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压下心头的震动,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晚辈记下了。
老人看着他,忽然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长辈看小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小子,去吧。你娘若在天有灵,看见你今日的样子,也该放心了。
入夜,雾又起了。
沈墨换了一身夜行衣,把玉钥和星陨金箔贴身收好,金属片贴着心口,蛰血经运转到极致。他站在药铺门口,最后回望了一眼屋里——云潇还在昏迷,苏璎靠在榻上,林风和雷猛守在两侧,夜枭站在门边,手里握着短刃。
我走了。沈墨说,天亮之前,一定回来。
你要是回不来呢?夜枭问。
沈墨笑了一下:那我娘留在星台底下的东西,就只能便宜补天阁了。我可不想让我娘的东西,落在那群行尸走肉手里。
他转身,没入夜色。
夜枭望着他的背影,忽然低声骂了一句:这混蛋,每次都说这种话。
雾隐坊市到天都城,约莫半个时辰的路。沈墨没有走官道,他沿着昨夜来时的那条路,穿过一片荒芜的野地,摸到城西南一段废弃的城墙下。
城墙根下,有一处被荒草掩盖的暗洞——那是他昨夜出城时,夜枭带着他走的另一个出口。洞很窄,只容一人匍匐通过,洞外是一条干涸的护城河,河床里的淤泥,正好掩盖脚印。
沈墨钻进暗洞,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往里爬。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他咬着牙,把蛰血经催到极致,让自己的气息与这片黑暗融为一体。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透进来一线微光——是城里人家的灯火。
沈墨从暗洞另一头钻出来,贴着城墙根站起来,迅没入一条小巷的阴影里。他认得这条路。再往前三条街,就是玉衡山脚下。
天都城的夜,比昨夜更安静了。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名黑袍人提着灯笼,站在街口。他们的灯笼光在雾里显得昏黄而遥远,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沈墨贴着屋檐,像一只真正的夜枭,无声地从那些灯笼光之间穿过去。他绕过了四道岗哨,避开了一队巡逻的黑袍人,终于摸到了玉衡山脚下。
山门还是那座破败的山门,护山大阵的残骸还散落在山道旁。沈墨没有走正门,他绕到山侧,找到昨夜逃离时走的那条偏道——一条掩在灌木丛后的、几乎被荒草吞没的小路。
他拨开灌木,钻了进去。
偏道很陡,弯弯绕绕,直通圣殿后殿。沈墨贴着山壁,一步一步往上走,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总觉得,今夜的山,比昨夜更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反常。
终于,偏道的尽头,圣殿后殿的侧门出现在眼前。
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沈墨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夜他逃离的时候,这扇门是被他从外面锁死的。如今门虚掩着,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他之后,又从这里进出过。
沈墨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他屏住呼吸,蛰血经压到极致,整个人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等了一息,两息,三息——门内没有动静。
他这才伸手,极轻极轻地,推开那扇门。
门后,是圣殿后殿的偏厅。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进来,照得满地狼藉——桌椅翻倒,帷幔扯落,地上散落着几片碎裂的玉符。
那是黑袍人的玉符。
沈墨蹲下身,捡起一片碎玉符,指尖一捻。玉符上的符文已经黯淡,但隐约能看出,是被外力生生震碎的。
他霍然抬头,望向星台的方向。
星台所在的圣殿主殿,此刻一片漆黑,看不见一丝星光。
那不是星台该有的样子。
沈墨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他握紧短刀,压低身形,朝主殿的方向摸了过去。
穿过回廊,绕过倒塌的廊柱,沈墨终于站在了主殿的门口。
殿门大敞着。月光从殿顶的破洞倾泻而下,照见主殿中央那座本该是星台的地方——
星台还在。
可星台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黑袍人的尸体。他们的黑袍被扯烂,露出下面灰败的、干瘪的躯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机。
而星台正中央,本该是星图运转的位置,此刻蹲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沈墨,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正低头,从星台底下的地砖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抠着什么。
沈墨的瞳孔,骤然收缩。
前辈……
那人缓缓转过头来。
雾隐坊市的那个老人,此刻蹲在星台中央,手里握着一枚泛着幽光的残片,朝他咧嘴一笑:
小子,来得正好。这残片,老夫替你娘,先取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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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