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被云层吞没的时候,沈墨和老人正好从圣殿后殿的偏门钻出来。
偏门外是一条荒草掩埋的窄道,直通山脚。老人走在前头,脚步快而无声,像一头熟悉山路的野鹿。沈墨跟在后面,一手按着胸口那两枚贴在一起的碎片——它们从方才起就一直微微热,像两枚相拥的炭,烫得他心口紧。
前辈。沈墨压着声音问,血袍人搬救兵,多久能到?
快的话,天亮前。老人头也不回,慢的话,明晚。那家伙伤了元气,跑不了多远,可他背后的人,脚程一定不慢。
那我们——
天亮前回坊市,就安全。老人说,雾隐坊市鱼龙混杂,补天阁的人一时半会儿查不到那里。等天亮了,再想办法。
两人不再说话,闷头赶路。
沈墨一路走,一路觉得胸口那两枚碎片越来越烫。他忍着,没有停下来看——眼下不是时候。直到两人从城西那道暗洞钻出城,又穿过那片荒芜的野地,远远看见雾隐坊市的轮廓时,他才终于停下脚步,扶着一棵枯树,大口喘气。
怎么了?老人回头。
碎片……沈墨咬着牙,烫得厉害。
老人快步走回来,抓起他的手腕一探,眉头立刻拧紧了:这不对。残片和金属片贴在一起,不该是这个反应——它们在……互相渗透。
渗透?
就是——老人斟酌着措辞,在互相吃对方。像两块烧红的铁,贴在一起久了,就会熔成一块。
沈墨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他低头,隔着衣襟望向胸口的位置,声音有些哑:前辈,如果我把它拿出来,当着你的面……拼一下,会怎样?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头:老夫不知道。你娘没说过会怎样。她只说,拼起来,你会知道一切。
那我想试试。
现在?
现在。沈墨说,我怕再拖下去,血袍人的救兵就到了。到时候,我可能连试的机会都没有。
老人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那回药铺再说。这里离坊市不远了,别在野外弄出动静。
两人加快脚步,回到药铺后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林风守在院门口,见两人回来,绷了一整夜的肩膀才松下来。他看见沈墨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低声说了句:云潇仙子醒了,方才醒的。
沈墨的脚步,顿了一下。
醒了?
林风说,参露吊着命,她底子厚,醒得比苏璎快。就是还虚弱,说不了几句完整的话。
沈墨没有立刻进去看云潇。他先走到里屋门口,隔着门帘望了一眼——云潇靠在榻上,闭着眼,脸色虽然苍白,但呼吸平稳,眉头也松开了。苏璎躺在另一张榻上,还没醒。
他收回目光,转身对老人说:前辈,麻烦您帮我守着门。
老人会意,从怀里摸出几面阵旗,在院子四角插下,又朝林风点了点头:你跟我一起守着。他弄出什么动静,你都别回头。
林风看了沈墨一眼,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到院门口,背对着屋门站定。
沈墨走进里屋,在屋角盘膝坐下,把那两枚碎片从怀里取了出来。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掌心。左边是那枚跟了他多年的金属片,边缘的纹路像活物般蔓延生长,泛着暗金色的光;右边是那枚刚从星台底下取出的残片,灰暗古朴,表面布满细密的古老文字。
两枚碎片,一暖一冷,静静躺在他掌心。
沈墨深吸一口气,将两枚碎片,缓缓地,凑到一起。
金属片边缘那道蔓延的纹路,与残片表面的文字,在接触的瞬间,忽然同时亮了起来。暗金色的光与灰蒙蒙的幽光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湖,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沈墨只觉得识海深处,轰然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开了。
一篇经文,在他脑海中缓缓浮现。字字句句,古老而晦涩,他从未见过,却仿佛早已刻在他的血脉深处,只等这一刻,被那两枚碎片唤醒——
……蛰者,藏也。血者,精也。蛰血经,乃吾族传承之秘……
蛰血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