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福利院的走廊里,煤气灯调到最暗,光晕缩成一个个小小的黄圈,像浮在黑暗里的萤火虫。菲尼安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但他太高大,肩膀几乎碰到走廊两边的墙壁。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像一头从梦里走出来的兽。
他的手里攥着从厨房偷来的小刀。刀刃很短,只有两根手指长,被他攥得很紧,刀柄上的纹路硌着掌心的皮肤。他的耳朵不红了。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do跟在他身后。她穿着那身灰色男装,鸭舌帽压得很低,头全部塞在帽子里,露出干净的脖颈。她的手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不疼。她在数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
药研走在第三个。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在黑暗中闪了一下。他的手里握着一根从拖把上拧下来的木棍,不粗,但很沉。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菲尼安脚步的间隙里,不出多余的声音。
snake走在最后。他的怀里抱着oscar,oscar从他领口探出头,吐着信子,那双冰冷的蛇眼在黑暗中亮。他的腿很长,步子很大,但没有声音。他的鞋底贴着地板滑过去,像蛇在沙地上游走。
四个人走过了走廊,走过了楼梯,走过了那扇白色的门。门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十字。医务室。
药研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是从窗框上掰下来的,磨了一下午。他蹲下来,把铁丝插进锁孔,轻轻地转。锁簧弹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门开了。
里面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方框。床还在那里,白色的床单叠得很整齐。柜子还在那里,锁着,锁是新的,铜的,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药研没有看那些。他走到柜子后面。那扇铁门还在那里,漆成白色,和墙壁一个颜色。锁是旧的,生了锈,锁孔里塞着一团纸。他把纸团抠出来,把铁丝插进去。
这把锁更难开。锈住了,锁芯转不动。药研的额头渗出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锁孔边上。
“我来。”snake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风。
药研让开。snake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油——从厨房偷的,菜籽油。他把油滴进锁孔,等了几秒,然后把铁丝插进去。他的手很稳,稳得像在做手术。锁芯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咔。
铁门开了。
门后面是向下的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台阶是石头的,很滑,上面长着青苔。空气从下面涌上来,潮湿的,冰冷的,带着一股甜腻的、让人想吐的气息。
药研第一个走下去。然后是do,然后是菲尼安。snake最后一个,他把铁门轻轻带上,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楼道很长,灯很暗。灯泡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瓦数很低,光晕是橘红色的,照不远。墙壁是水泥的,没有粉刷,摸上去很粗糙。水从墙壁里渗出来,在表面上结成一颗一颗的水珠,顺着墙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溪流。
药研数着台阶。十七级。走完最后一级的时候,他的鞋踩到了水。不是普通的水,是黏的,滑的,带着一股刺鼻的药水味。
他抬起头。
门是铁的,很厚,门把手上没有锁。他推开门,门轴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回荡,像婴儿的啼哭。
灯亮了。不是他开的,是自动亮的。白色的光,很亮,亮得刺眼。从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里倾泻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菲尼安捂住了嘴。
do的腿软了,她扶住墙,指甲抠进水泥缝里。
snake站在那里,一动不动。oscar从他领口探出头,看着那些玻璃罐子,信子吐得很快。
药研走进去。
房间很大,比想象的大。墙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天花板也是白色的。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只有一盏又一盏日光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巨大的玻璃培养器一排一排地站着,像一个个透明的棺材。每一个都有一人多高,圆形的,玻璃很厚,能看到里面淡绿色的液体。液体很清,像稀释过的海水,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每一个培养器里都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尸体。还是活着的尸体?药研不知道。那些人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空洞的,灰蒙蒙的,像死水的池子。他们的皮肤白得像纸,白得蓝,能看到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嘴唇没有血色,是灰紫色的,像冻坏的茄子。头浮在液体里,像水草,轻轻地晃。
管子从他们的手臂上伸出来,细细的,透明的,连到培养器外面的血袋。血袋有的满了,有的空着,有的半满。暗红色的液体在管子里缓缓流动,一滴,一滴,一滴。
药研数了数。二十四个培养器。二十四个孩子。最大的看起来不过十五岁,最小的只有七八岁。男孩,女孩,都有。他们穿着白色的薄衫,薄得像纸,贴在身上,能看到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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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金妮。
她在最里面那一排,第三个培养器。金色的短浮在淡绿色的液体里,像一簇被水泡散的蒲公英。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嘴唇是粉色的——不是活着的那种粉,是涂上去的。有人在她的嘴唇上涂了口红,为了让她的脸看起来不那么像死人。
她的手臂上插着管子。管子很粗,比别人的都粗。血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来,沿着管子往上走,流进血袋。血袋是满的,暗红色的,挂在培养器外面,像一个熟透了的果实。
do走到培养器前,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很凉,凉得像冰。她看着金妮的脸,看着那张她昨天还见过的、笑着的、有两个酒窝的脸。
“金妮。”她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金妮。”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
do的手从玻璃上滑下来。她靠着培养器,慢慢地蹲下去,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很干,很亮,像两块被磨亮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