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线蜿蜒处,必有城垣如豆,屋舍如鳞。而他不需要辨认——视线越过城东那片槐树林,越过他幼时爬过无数次的矮墙,落在那方熟悉的青瓦屋顶上。
流水居。
他住了半辈子的家。
林青阳握着船栏的手无声收紧。
他离开不过一年,对修士而言不过弹指。可他知道,凡人眼里的一年,是三百多次日出日落,是母亲又添了几缕白,是父亲转烟杆的手又慢了几分。
飞舟继续下降。他甚至能隐约望见流水居屋顶那片青瓦间生着的几簇石莲。
便是在这一刻,他想起了匿云谷。
那段旧事便越是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他从不曾对任何人说起,匿云谷破阵之后,那道黑袍身影逃离前回头望他的那一眼——
阴鸷,贪婪,像是猎人记住了猎物的气味。
如今他铸就了完美道基,执掌剑元。
无涯枢称他为“东洲千年第一人”。
——那觊觎他的眼睛,若还在暗处蛰伏,只会比从前更加饥渴。
林青阳敛下这丝不安,归乡是临时起意,行程也算低调,师叔更是紫府后期大剑修,整个东洲敢在他面前放肆的没有几人。
应无大碍。
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强行将视线从流水居屋顶移开,望向更远处那片暮色苍茫的原野。o
异变,是在飞舟降至白溪城正上空时生的。
飞舟距地面数千丈时。
天裂了。
不是形容,是真正的、肉眼可见的裂开。
虚空之中骤然撕开三道幽深的裂隙。不是被人以神通破开的那种炸裂,而更像是某种蛰伏已久的古老存在,在这一刻同时睁眼。
三道玄袍身影从裂隙中踏出。
分据三方,成犄角之势,将飞舟死死锁在正中。
没有宣战,没有通名。
三道神通光华裹挟着腐朽而磅礴的气息,同时轰下!
那一瞬间,林青阳什么都没来得及想。他甚至没有看见那三道身影的轮廓,没有感知到任何杀意预警——
他只看见师叔的剑。
剑出鞘时没有声音。慕星真人盘坐舟的背影原本静如山石,杀意浮现的刹那,那山石动了。
四道圆满神通在同一瞬间催到极致,剑元【辰引】甚至来不及完整蓄势便被仓促祭起。慕星真人的身形几乎是平移般挡在飞舟正前方,一剑横空——
“万星横空——”
他的声音被神通对轰的巨响吞没。
方圆数百里的云层一扫而空。白溪城上空绽开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涟漪,像有巨人以天穹为水面,掷入了一颗万钧之石。
飞舟剧震。林青阳死死扣住船栏,脚下的青玉舟身裂开三道细纹。
他抬头。
师叔还在那里。那道青衫背影一步未退,挡在飞舟与三道神通之间。
一滴,两滴,落在飞舟甲板上,晕开成极淡的红。
林青阳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从未见过师叔流血。
一击之后,三道人影彻底显现。
皆着玄袍,面料陈旧得像从古墓里挖出,袍角绣着他从未见过的纹路。那不是当世任何一家道统的法纹,更不是沧溟阁典籍中记载过的样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