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离开丹华城已两月。
这两月间,林青阳渐渐习惯了苍角犀背上的生活。每日清晨,他在苍角犀沉稳的步伐中醒来;白日里或在舱室中静坐修行,或凭窗眺望,将荒洲南域的独特风光尽收眼底;入夜后,他便与其他乘客一起围坐在篝火旁,听他们讲述荒洲各地的风土人情。
最初半月,商队穿越的是南域的平原区。
入目是大片规整的农田,灵谷、灵草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灵光。那些农田被精心打理成一方方整齐的田垄,有的种着低矮的灵稻,有的攀着藤蔓状的灵草,有的则专门培育某种灵菇,田垄上搭着遮阳的草棚。
田间有化形或半化形的小妖在劳作——大多是鼠族、兔族、鹿族等小族,虽然祖上曾出过法相大妖,但因时代展而渐渐式微,因此如今依附于南域各大族,靠种植灵植为生。他们有的完全化为人形,穿着粗布短褐,在田间弯腰除草;有的还保留着兽耳或尾巴,在田垄间跳跃穿梭,动作灵巧。
角烈告诉林青青阳,这些小族虽无大族威势,但世代务农,种植技艺精湛。南域市面上流通的灵谷灵草,七成出自他们之手。
“别小看他们。”角烈指着田里一个正抬头朝商队挥手的兔族少年,“那小子看着不起眼,但他种出来的灵谷,丹华城的丹坊抢着收。”
林青阳点头,也朝那少年挥了挥手。少年一怔,随即咧嘴笑开,露出一对兔牙,用力挥动双臂,直到商队远去。
半月后,商队进入丘陵地带。
地形开始起伏,平原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缓坡和沟壑。林木渐密,从稀稀疏疏的灌木丛,变成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夹杂着腐叶和泥土的味道。
角烈提醒他,这一带常有妖兽出没。
林青阳确实看到了。有一次,他在窗边打坐,忽然感应到一道目光。睁开眼时,正对上一双幽绿的兽瞳——那是一头潜伏在树冠间的妖豹,体型约有两丈,皮毛上遍布黑色斑点。它正盯着商队,身躯紧绷,似乎随时准备扑击。
但下一刻,一股浑厚的气息从苍角犀身上弥漫开来。那头妖豹如遭雷击,浑身毛炸起,转身就逃,眨眼间消失在密林深处。
那是苍角犀的气息威压。
筑基巅峰的苍角犀,即使只是静卧行走,那股如山岳般厚重的气息也足以震慑绝大多数妖兽。此后林青阳又见过几次妖兽的身影,但无一例外,都在感应到苍角犀的气息后远远避开,不敢靠近。
两月后的这一天,商队抵达风沙古道入口。
林青阳站在舱室门口,望着眼前的景象,微微眯起眼。
这是一条横贯荒原的古老商道。据角烈说,它已经存在了数万年,是上古时期某个强大势力开辟的通道,后来势力覆灭,古道却被保留下来,成为连接南域与南海的唯一路径。
古道两侧是寸草不生的戈壁,地面龟裂成无数碎片,缝隙深不见底。放眼望去,尽是土黄与灰褐——黄色的沙,灰色的砾石,褐色的岩层,再没有第三种颜色。偶尔能看到一些风化的骸骨,不知是妖兽还是人族的遗骸,半埋在沙中。
常年风沙肆虐。即使此刻没有起风,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细小的沙尘,呼吸间都能感到喉咙涩。林青阳试着吸了一口气,果然感到一股粗糙的颗粒感,连忙运转灵力,将沙尘隔绝在外。
最让他注目的,是古道上随处可见的痕迹——深深的辙印,巨大的蹄印,还有某些巨大生物爬行留下的拖痕。这些痕迹层层叠叠,有的已经风化模糊,有的还很新鲜,显然是近期留下的。
“这条古道,从古至今从未中断过。”角烈走到他身边,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我们苍角犀的先祖,从几万年前就开始在这条路上行走。一代一代,传到现在。”
林青阳默然,心中对这支温厚沉稳的种族更多了几分敬意。
进入风沙古道后,苍角犀族人的神情明显凝重起来。
那些平时爱说爱笑的年轻族人,此刻都沉默不语,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角洪不再待在舱室里,而是化为人形,亲自在前方探路。几名筑基期的族人分散在商队两侧,手中握着法器,随时准备应对突状况。
角烈也收起平日的嬉笑,神情严肃地告诉林青阳:“这条古道是前往南海的必经之路,也是最危险的路段。风沙里藏着一种叫沙蝎的妖兽,最是难缠。”
他详细解释:沙蝎一族祖上没有出过法相大能,因此即便是筑基期的沙蝎,也依旧遵循野兽的本能行事,完全遵从弱肉强食的法则。它们不通道理,不知畏惧,只知道猎杀和吞噬。
“别的妖兽,你放出气息,它们知道打不过就会跑。”角烈压低声音,“但沙蝎不一样。它们没有害怕这根弦。你杀了十头,还会有二十头扑上来。你杀了一百头,只要还有一头活着,它照样会攻击你。”
林青阳心中一凛。他见过不少妖族,虽然大多蛮横无理看不起人族,但也算是有灵智、可以沟通。像沙蝎这样完全凭本能行事的,确实更难对付——因为无法谈判,无法威慑,只有杀死它们,或者被它们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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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喜欢攻击落单的修士。一旦得手,便会拖入沙层深处,连尸骨都找不到。
“所以我们进入古道后,绝不会让任何人单独行动。”角烈说,“做任何事都得两人结伴,时刻得有一人放风。”
林青阳点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角洪安排族人轮流值守,时刻警惕。五头苍角犀分为三班,每班由一名筑基期族人带队,时刻关注四周动静。乘客中的修士也被动员起来,自愿报名参与值守。
林青阳主动请缨。
角洪有些意外。他看了看林青阳,犹豫片刻,最终点头道:“林小兄弟有心了。不过记住,一旦现异常,立刻示警,不要独自应对。”
林青阳抱拳:“明白。”
进入风沙古道的第五日夜。
商队在古道一处避风处扎营。所谓避风处,其实是一块巨大的风化岩壁,呈半月形环抱,正好挡住了常年吹刮的西风。岩壁表面布满风蚀的孔洞,最大的孔洞足有数丈深,仿佛天然的洞穴。
五头苍角犀化为本体,围成一个大圈,将乘客和货物护在中央。他们的体型如山岳,即使卧姿也有数丈之高,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圈内点燃了几堆篝火,火焰在夜风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乘客们被安排在圈内休息。有的钻进简易帐篷,有的裹着毛毯靠在货物旁,有的则盘膝打坐,默默调息。几名妖修围坐在篝火旁,低声交谈,偶尔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
林青阳被安排在后半夜值守。
他没有睡,只是盘膝坐在一头苍角犀的脚边,背靠那粗糙如岩石的皮肤。木剑横在膝上,双眼微阖,呼吸绵长。
但他的神识始终散开着。
最近他经历了太多,早已养成习惯——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保持警惕。尤其是在这样的险地,更是容不得半点疏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