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阳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
那是一种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感觉——不是入定,不是昏厥,而是纯粹的、安心的沉睡。睡得毫无防备,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意识在黑暗中沉浮。
他梦见了很多。
他梦见了很多。
梦见流水居的青瓦白墙,父母安康。梦见沈孤雁一身红妆,眉眼含笑,对他说我等你。梦见慕星师叔站在天枢峰上,衣袍猎猎,对他说你是万年来唯一的异数。
梦见荒洲的赤凝,笑着喊他。梦见瀛峙化龙的那一刻,万妖俯。梦见孤啸君在剑冢中朝着天人,带着妖修特有的桀骜的最后一斩。
那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忽远忽近,忽明忽暗。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他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床顶。
青灰色的帐幔,竹制的床架,床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盏青瓷灯,灯油已干,灯芯漆黑。窗边透进来的阳光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缓缓飘舞。
青竹苑。
他的院子,他的床。
林青阳怔怔地躺着,思绪有些卡住。
我不是……随掌教真人在太虚中么?
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身下的床板硬实而微凉,是记忆中的触感。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熟悉的青竹香气。那是青竹苑独有的气息,他在这里住了数年,闭着眼都能闻出来。
他真的回来了。
不是荒洲某个大族的驻地,不是承平山的别院,是沧溟阁,是青竹苑,是他自己的床。
林青阳缓缓坐起身,环顾四周。
屋内的陈设与他离开时一模一样。那张书案还在窗边,案上堆着几本他当年读过的典籍。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是他从坊市淘来的,画的是沧溟阁的云海日出。角落的衣架上,还挂着一件他当年常穿的青衫。
一切都像是昨天。
一切都已过百年。
林青阳坐在床边,望着这间陌生又无比熟悉的屋子,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隐隐约约的交谈声。
声音很轻,像是刻意压低了音量,怕惊扰什么。但林青阳的耳力何等敏锐,即便隔着院墙,也能听出那是好几个人的声音。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人在笑,有人在低语,有人似乎在争论什么。
林青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站起身,穿上鞋,走到门边。随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推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院中忽然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表情,都在这一刻凝固。
林青阳站在门口,望着眼前的一切,整个人愣在原地。
小院中坐满了人。
院中的石桌旁,坐着几位紫府真人:慕星师叔、云松真人、慕隐真人、慕霜真人。他们身着各色道袍,周身气息渊深如海,此刻却都停下交谈,齐刷刷地望向门口。
石桌旁的空地上,或站或坐着更多熟悉的面孔。
叶清瑶站在院角,一袭白黄相间的长裙,眉眼依旧清丽,只是气质比百年前沉稳了许多。她望着林青阳,眼眶微红,却咬着唇没有说话。
陆明师兄站在几位紫府真人的边上,垂手而立,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的修为已至筑基巅峰,百年前他还是个沉稳内敛的青年,如今眉宇间更多了几分沧桑,但看林青阳的眼神,依旧如当年那般温和。
周贵和陈墨二人组蹲在墙角。周贵胖胖的身材一点没变,只是脸上的肉似乎更多了些;陈墨还是那副瘦瘦的模样,像根竹竿。此刻两人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像是见了鬼。
赵元辰站在院中,双手抱臂,微微点头。他当年一开始还和林青阳闹了些许不愉快,如今百年过去,那张脸上却再也看不到当年的幼稚了。
还有更多熟悉的面孔——
太衡峰的几位剑修弟子,当年曾与林青阳切磋过,此刻站在院墙边,一个个神情激动。
灵膳堂的刘掌柜,挺着个大肚子,手里还拎着一坛酒,显然是打算来庆贺的。
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但看着眼熟的年轻弟子,大概是这百年间入宗的,此刻站在外围,好奇地张望着。
所有人。
所有人都在望着他。
望着这个对于林青阳来说只过了十年、但对于他们来说已阔别百年春秋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