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他沙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石门缓缓推开。昏黄的灯光,映照出一个让张沿瞳孔微缩的身影。
不是送药的战士,不是巫祭,也不是屠烈。
是“林九”。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的、料子细密柔软的长衫,头用木簪一丝不苟地束着,苍白清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中没有提那盏古旧的灯笼,而是拿着一个巴掌大小、颜色黝黑、看不出材质的扁平盒子。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口,那双狭长、幽深的丹凤眼,平静无波地看向池水中的张沿,目光在他脸上、身上缓缓扫过,如同在审视一件刚刚完成修复、需要验收的古董。
“林先生?”张沿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紧张,以及一丝因为对方“救命恩人”身份而产生的、混合着感激和畏惧的复杂神情,声音有些结巴,“您……您怎么来了?是……是巫祭婆婆有什么吩咐吗?”
他的反应,完全符合一个“失忆伤患”面对这位神秘、强大、且手持“血符环”、能自由出入祠堂禁地的“大人物”时,应有的表现。
林九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走进了静室。他的步伐依旧平稳轻盈,落地无声。他没有靠近血元池,而是在距离池边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再次扫过静室四周,最后,落在了张沿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张沿的眉心位置。
那目光,平静依旧,但张沿却感觉眉心深处那股古老剑意,似乎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仿佛沉睡的巨龙,被同类的气息靠近,本能地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反应。但这一次,剑意并未像上次那样剧烈波动或爆,只是那“悸动”之后,吸收能量的度,似乎微微加快了一丝,同时,传递出一种更加内敛、更加警惕的“气息”。
林九的目光,在张沿眉心停留了大约三息。三息之后,他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眉头。那蹙眉的动作极其细微,快得如同错觉,但张沿因为精神高度集中,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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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出了什么?张沿心中警铃大作,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但脸上却努力维持着那副茫然和紧张的表情,甚至让身体因为“不安”而微微向后缩了缩,仿佛想将自己完全藏进池水中。
林九没有理会张沿那“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表演,他缓缓抬起手中那个黝黑的扁平盒子,用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在盒子表面某处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盒子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随即如同书本般向两侧翻开。盒子内部,并非实心,而是镶嵌着一块巴掌大小、薄如蝉翼、通体透明、却隐隐有无数极其细微的银色光点如同星河流转般缓缓流动的奇异“水晶片”。
林九将翻开的黑盒平托在左手掌心,右手食指伸出,指尖泛起一点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青色光芒。他指尖轻点,在那流转着银色光点的透明“水晶片”上,看似随意地划动了几下。
随着他指尖的划动,那“水晶片”上流淌的银色光点,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开始迅汇聚、排列,在透明“镜面”上,勾勒出一幅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充满几何美感和玄奥韵律的立体光纹图案!那图案不断变化、旋转,仿佛在演算、推衍着什么。
张沿屏住呼吸,心脏狂跳。他虽然看不懂那光纹图案的含义,但那种精密、复杂、充满“非自然”造物美感的气息,与血火村那种粗犷、蛮荒、依靠血脉和古老传承的风格,格格不入!这“林九”,果然不是寻常人物!他手中这玩意,绝非凡物!他在推衍什么?推衍这静室的阵法?推衍地脉节点?还是……在推衍自己?推衍自己眉心的剑意?
林九的目光,紧紧锁定着“水晶片”上那不断变幻的光纹图案,苍白清癯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幽深的丹凤眼中,却仿佛有无数数据流在飞闪过,倒映着那璀璨的光纹。他的手指,偶尔会再次在“水晶片”上轻点,调整着光纹的走向和结构。
时间,在一种近乎凝滞的、令人窒息的气氛中,缓缓流逝。张沿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压力逼疯了,他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疯的寂静,也转移一下对方的注意力。
“林……林先生……”他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更加沙哑微弱,“您……您拿的这个……是什么东西?是在……检查静室的阵法吗?我……我是不是妨碍到您了?”
林九仿佛没有听见他的问话,依旧全神贯注于手中的“水晶片”和那变幻的光纹。直到又过了大约十息,那光纹图案的变幻度开始减慢,最终定格在一个相对稳定、却依旧复杂无比的立体构型上。构型的核心,隐约呈现出一个极其微小的、不断明灭闪烁的暗金色光点,光点周围,缠绕着无数道代表不同能量属性的、或红或青或灰的细线,有些细线稳定,有些细线紊乱,有些则与那暗金光点产生了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连接”和“干扰”。
林九的目光,紧紧锁定了那个暗金色的、明灭闪烁的微小光点,以及它周围那些紊乱的能量细线。他再次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这一次,眉头蹙得更深了一些,眼中那飞流转的数据光芒,也似乎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池水中的张沿,目光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你,”林九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平淡、清冷、没有起伏的调子,但说出的话,却让张沿如遭雷击,浑身冰冷,“体内残留着一道‘剑意’。”
不是疑问,是陈述。平静,笃定,不容置疑。
张沿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伪装了这么久,提心吊胆了这么久,最深的秘密,终究还是被看穿了!而且,是被这个神秘莫测、深浅不知的“林九”,用一种如此直接、如此平淡的方式,点了出来!
他脸上那伪装出的茫然、紧张、怯懦,在这一瞬间,几乎要彻底崩碎。瞳孔骤缩,呼吸停滞,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间僵硬了,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完了。
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被现了。这个最大的秘密,这个可能与地底邪剑、与血火村、与自己失忆真相有着最深关联的秘密,被这个手持“血符环”、身份成谜、立场不明的“林九”现了!他会怎么做?上报大长老和巫祭?将自己当作“邪物”或者“隐患”处理掉?还是……有别的目的?
无数个最坏的设想,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闪过,让他几乎窒息。
然而,就在他心神失守、几乎要做出最本能、也最愚蠢的反应时,林九接下来的话,却又像一盆冰水,将他从头浇到脚,让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此剑意,本质极高,蕴含一丝‘斩邪破妄、煌煌正道’之真意,与地底镇压之物气息相克,应非邪秽所属。”林九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科学事实,“然,剑意受损严重,灵性沉寂,寄宿于你眉心祖窍,与你自身魂魄、气血纠缠颇深,却又未能完全融合,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共生’状态。方才地动,邪气冲盈,引动剑意本能反击,消耗颇大,加剧了你气血逆乱、魂魄震荡之症,故而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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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手中“水晶片”上那个暗金光点和周围紊乱的能量细线,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目前,剑意正在自汲取‘血元池’之精纯血气,缓慢修复自身,但此过程,同样在持续消耗、乃至掠夺你自身恢复所需之气血精元。长此以往,于你伤势恢复无益,反可能加剧你魂魄与剑意之冲突,导致不可测之后果。且,剑意修复过程中散之微弱‘道韵’,与‘血元归流大阵’固有频率产生细微冲突,虽暂时无碍,但若剑意继续壮大,或阵法受到外力剧烈冲击,恐引连锁反应,影响镇压核心之稳定。”
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将张沿体内的情况、剑意的状态、与地底镇压之物的关系、以及对自身和阵法可能造成的影响,分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恐吓,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多少情绪波动,就像一位医术高、但情感淡漠的医师,在向病人冷静地陈述病情。
但这冷静的陈述,听在张沿耳中,却不啻于一道道惊雷!
他不仅看出了剑意的存在,还判断出了其“本质”和“状态”!他看出了剑意与地底邪物的“相克”关系!他看出了剑意正在“掠夺”自己的气血恢复!他甚至看出了剑意与“血元归流大阵”的“冲突”!
这“林九”,到底是个什么怪物?他手中那玩意,又是什么逆天的宝物?他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自己这些?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张沿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不出任何声音。他脸上那惨白的脸色和眼中的震惊恐惧,此刻已经无需伪装,完全是真实反应。他现自己在这个神秘的“林九”面前,仿佛被剥光了所有衣服,里里外外,看了个通透,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你……”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你……你都知道了?那……那巫祭婆婆和大长老……”
“巫祭与大长老,对此已有察觉,但所知未必有吾详尽。”林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说道,“吾此番前来,并非问罪,亦非揭穿。只是告知你实情,并……”
他再次抬起右手,指尖那点淡青光芒再次亮起,这一次,光芒比之前稍微明亮了一丝。他隔空对着张沿,或者说,是对着张沿的眉心,虚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