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延卿轻咳几声,喉咙与心尖都像被柳絮轻拂过,一阵瘙痒:“我当时年幼,不善水性,多亏老师当初相救,否则……”
裴疏却失笑,她注意到太子脸上薄红,以为是屋中太热,顺手将窗推开一丝缝隙:“殿下,臣初见您时,您才年方六岁。”
窗户一推开,夜风就迫不及待的往里吹,室内空气流通了起来,果然将太子脸上的薄红吹得煞白一片。
闻延卿愣了一愣,只觉得在这一瞬呼吸都不顺畅了起来。
原来在落水之前老师曾见过太子,也是,身为当年的榜眼,裴疏又怎么会没见过太子呢?
闻延卿轻吸了一口气,似乎这样呼吸就顺畅了许多,他垂眸看杯中的茶水,仿佛里头有朵花,他不经意般问:“是吗?从前倒是未曾听老师提起过此事,孤那时是何样?”
裴疏慢悠悠的饮了口茶,道:“殿下六岁时亦如现下,端庄有方,臣当时殿试,紧张的很,无意瞟见殿下……”她眼里露出笑,似乎又想到了殿试上明明听不懂却也跟着一脸严肃颔首的太子:“唔,倒是可爱。”
哈!
闻延卿闭眼,哄了自己半响,没哄好,复又睁眼,眼见场面转冷,他方才开口:“夜已深,孤看老师案上还有文书未批阅,便不再叨扰了。”
裴疏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话题结束的如此之快。
眼看太子提步要走,她紧跟上去两步。
“殿下!”
闻延卿被她一唤,往前走的脚步果真停了一瞬,裴疏见他侧头,目光不经意般略过她的面容:“老师可还有话与我说?”
裴疏思索片刻,最终还是开口:“殿下,当今心意难测,如若无事,您少来相府,免得引起陛下警觉。”
【宿主,我看太子走时是不是不太…高兴?】
书房内裴疏继续坐在书桌前批阅文书,面上神色淡然,似乎太子的来去根本无法影响她分毫。
“是吗?左右不过小孩脾气罢了。”裴疏收笔,并不把系统的话放在心上。
在她说出那句少来相府后,太子便回了头,一张脸上红了又白,那双桃花眼瞪的溜圆,像是炸毛的猫,裴疏见他眼眶微微泛红,憋了半响,最后还是咬牙切齿的说:“孤知道了!”
从前太子年幼,粘她也无伤大雅,但如今太子年过双十,再跟她来往密切……便不太妥当。
不单单是雍荣帝那边不好交代,更因为她时日不多,她与太子相处多年,真心假意早就难辨,裴疏不愿太子听闻她死讯后太过悲伤。
但这话却不好跟系统说,毕竟它一个统,不懂人的感情,说了也是鸡同鸭讲。
见系统不吭声,裴疏想了想还是哄道:“太子年纪尚轻,自幼又长在温室之中,难免单纯,但他本性不坏。”
【宿主,太子都二十三了,放在这个时代,都是两个孩子的爹了】
果然,见裴疏哄它,系统也不拿乔,一板一眼地跟裴疏探讨了起来。
裴疏沉吟了一会,知道此刻得顺着系统的毛摸,便道:“统啊,在我们现代有句话叫做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虽说这句话用在这里不合适,但太子要登上皇位,就必须先斩我于刀下,你想开点,等我死了,太子必然就成熟了。”
系统泄气:【宿主,你是不是怪我一定要你死?】
裴疏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唇边含了笑意:“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宿主,如果你觉得当初跟我做的交易份量太轻了,我可以……】
裴疏骤然打断了系统,她的唇在笑,眼里却丝毫情绪也无,系统只听她的声音轻飘飘地浮在空中:“统啊,咱们都相处这么多年了,这饼就别画了吧?你放心吧,太子既然唤我一声老师。这有关取舍与人性的最后一课,我总该给他上的。”
系统没有实体,它与裴疏相处多年,有什么底子早都被裴疏摸得一干二净了。
裴疏说的没错,它确实在画饼,像它这个型号的系统,除非任务完成,否则是无法回厂的,它跟裴疏说的增加交易条件自然也都是做空的。
它沉默了半响,最终还是奉承了裴疏一句:【您一向明白我们要的是什么,宿主,您绝对是我统生带过最顶尖的那批尖子生了】
相府之外,太子贴身的侍卫文渠此刻正双手交握,将手藏在袖子中取暖。
文渠靠着马车,望着天上的明月心想殿下这一去恐怕没有两个时辰是出不来的。
他靠着马车,只觉得时间爬得像是蜗牛,要不然怎么能勾出他的睡意来?
正当他想微眯一会时,相府的门突然大开,原本高高兴兴的太子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文渠吓得一个激灵。
这不是才刚进相府半个时辰吗?殿下这神色……是与裴相争执了?
主子的神色实在是太过难看,文渠见他踏步往马车上来,赶忙推了推车前脑袋下垂的车夫。
车夫本快睡着,被这一推从睡梦中惊醒,他懵懵然地抬首,对上太子阴沉的眼:“殿…殿下?”
阴沉的太子不曾理他,只是冷哼一声上了马车,车帘被大力掀开刮了一阵冷风,吹得车夫瑟缩了一下。
文渠倒吸一口凉气,嚯,看样子是跟裴相吵得不轻?
他爬上车架,赶忙给一脸惶恐的车夫使眼色,示意他驾车,自己则在车外深呼吸两口气,做足了准备才敢掀开帘子走进车厢。
车厢内,单纯的太子冷着一张脸,在裴疏面前的温润收敛得一干二净。
闻延卿漂亮的脸在车厢昏暗的光里微微扭曲,他盯着低头的文渠:“明儿再去宫中的荷花湖里捞一捞,替孤看看我们的太子,死的究竟可爱不可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