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皇宫乾心宫内。
雍荣帝起了一个大早,伺候的总管太监姓余,年岁颇高,余公公自幼侍奉雍荣帝,称得上是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奴才。
窗外天才刚刚微亮,屋子里点了烛火,烛光笼罩铜镜,将雍荣帝的面庞照得清晰。
皇帝如今已年过半百,他穿一身常服落座于紫檀木椅上,五官轮廓分明,一双剑眉直入鬓角,眉间有轻微的皱纹,鬓角边黑发里掺杂了些许灰白,伺候的宫女轻手轻脚地替他束发。
雍荣帝直视镜子里那张日渐衰老的面容,半息后开口:“余德,今日恍然照镜,朕观镜中白发,竟不知老之将至。”
身后余公公余德双手握袖,笑道:“陛下如今正是龙马精神之时,年岁虽增,却威仪更胜,咱家年过半百早已满头白发,不似陛下长青呢。”
余公公说话圆滑,哄得雍荣帝眉间皱痕渐舒,他不由笑骂:“朕看你倒是油嘴滑舌!”
余公公侍奉皇帝多年,自然听出此话并无责怪之意,他伸手轻轻给了自己一耳光,嘴里唉哟道:“唉哟,都怪咱家这张老嘴,竟哄得陛下心花怒放!”
皇帝被他作态逗乐,笑出了声,但不过片刻笑意又收敛,他瞥向放置桌前的那本檄文。
这本檄文于昨日深夜送至他手中。
江南盐政事发,巡盐御史林文忠留下一纸罪己书,于府中自焚,此事任谁看来都十分蹊跷。
要知道盐政一案,贪的可非是碎银几两,而是黄金万两!京中一家四口百姓一年开销甚至都不过百两白银,换算一下,这黄金万两甚至都能养一家四口十八代子孙,此笔钱财数额巨大,一个小小巡盐御史林文忠竟有如此胆子?
当真是可笑!
雍荣帝冷笑一声:“昨夜右相府中可有声响?”
“晚间太子拜访过一趟,但不过半时便甩袖扬长而去。”余公公见皇帝不悦,低眉垂目,将昨夜收到的消息说与皇帝。
镜中雍荣帝神色越发难辨,他伸手摩擦檄文封面,不知思及何处,额角青筋浮现,啪嚓一声响,竟将檄文恶狠狠砸向地面:“朕竟不知,皇家倒是为裴疏生了个好儿子!”
此话不可谓不重,室内太监宫女闻言跪倒一地,余公公鬓角冒出冷汗,亦不敢言语。
纵观大雍百余年,雍荣帝算是守成之君,勉强能维持祖宗基业,如今天下五分,大雍国号为瀛,占关中偏南。
东有魏国,西有蛮夷,北有中庆,南有萧国。
魏国占据东南,财路广通,但治下门阀政斗频出;蛮夷是胡人部落,土地最大,以部落分散而治,其中又以最大的部落八里木苏为首,推行胡汉分治,胡人与汉人之间矛盾难调;中庆盘踞北面,国风彪悍,百姓骁勇但土地贫瘠,粮食产量极低,军事虽强盛,但缺银缺粮;而萧国占地最小,文化虽繁荣,上位者统治却残暴。
瀛国位于关中,属于中庸之国,朝廷更迭平稳,结构虽稳定却无一处突出。
雍荣帝是守成之君,纵然有心大变却也巧妇无米难炊,大雍虽繁盛,但人才寥寥,只够守成,更进一步难如登天。
雍荣帝思及至此,望向镜中自己已显老态的脸,心中更添几分无名之火。
“余德,宣驾!”
乾心宫满室寂然被雍荣帝此话打破,余公公等人赶忙从地上起身,拖长尾音向外传话:“传——起驾含元殿!”
含元殿内,文武百官早已就位,皇帝大步坐上龙椅,余公公手持拂尘,高声唱喏:“皇帝驾到——”
殿内众人闻言掀袍下跪,齐声:“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椅之上雍荣帝抬手:“起——”
“众卿今日有何时要报?”
文官队列中,大理寺卿何秋索出列,躬身行礼:“陛下,臣有事要奏!”
裴疏站在文官首列,垂头敛眸,身前与身后都有视线死死盯着她,裴疏弯唇,心里门清。
这是都巴不得她倒霉呢。
“准。”雍荣帝道。
“启禀陛下!臣月初奉命查办江南巡盐御史林文忠一案,属下寺丞昨夜从江南回京,如圣上所言!臣等自然也察觉此事蹊跷,然林文忠罪己书上所牵扯之人皆亡,竟寻不到一人活口!臣等只能从微末之处着手,林府青天白日起火,明眼人一瞧就知此事诡异,臣命下属寺丞走街访巷,据街坊所言,起火当日浓烟升起达两刻钟之久!但江南望火楼处却无一人前往救火!而更诡异之处则是火势浩大,林府家中百余口人,竟无一人向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