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幼时雍荣帝正值青壮,一身精力九分投入朝堂,剩下一分则留给后宫,而在后宫之中,皇后早逝,各色美人争宠不休,雍荣帝身边有太多人围绕,几乎想不起他这个儿子,这位皇帝陛下心中似乎没多少儿女情长。
二人之间,比起父子,更像是君臣,可到如今,这仅剩的君臣情分,也只够维持表面功夫罢了。
闻延卿手中软帕擦过那双干枯的手,只觉得摸上了一层被泡发过头的猪皮,滑腻又枯瘦。
他凝望着雍荣帝枯瘦的手掌,眼里透出些许讥讽。
在这偌大的皇宫之中,朱红的宫墙圈住了这世上最尊贵的一群人,靡衣玉食,朝歌夜弦,宫中一砖一瓦,皆来历非凡,在还未成为太子之前,闻延卿曾在这高墙下数过日影,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他躲在冷宫的青苔墙下张大了嘴,妄图接到一滴水,来填填空荡荡的肚子。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学会跪拜时的模样:膝盖抵着冰凉的砖石,额头触地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像淬了毒的银针,刺得他脊背发麻,宦官脏污的靴子挑起他的下巴,目光像在凝视某种玩物。
从那时起,闻延卿便明白了。
在这偌大的皇宫里,人命不过是砖瓦的附庸,想要活下去,他只能抓住一切的机会往上爬,爬到面目全非,照镜都恍然的时候,似乎才真正得到了权力。
可那真正是权力吗?
闻延卿觉得那更像是披了一层富贵外衣的淤泥。
只有淤泥才会不断用金玉装潢自己,让自己看起来更显昂贵。
他与皇帝,不过是两坨被深宫豢养的淤泥。
雍荣帝用龙袍裹住日渐枯槁的躯壳,仿佛就能借此蒙蔽天下自己衰老的事实。
而他用温顺的外表装作顺从的太子,仿佛就能借此永远被裴疏掌控。
唯有在这种时候,闻延卿才觉得自己跟雍荣帝身上流淌着同样的血脉——如此虚伪。
闻延卿松开了手,将皇帝的手严严实实掖进被中,同时藏起了自己眼中的讥讽。
他低声唤来余公公:“朝中大人可还在外等候?”
余公公垂头应是。
“父皇龙体无恙,如今气温渐冷,令人收拾侧殿,先将各位大人请去歇息,若父皇醒来有何吩咐,再将众臣请来便是。”
“是,还是殿下想得周到,奴才这就去办。”余公公低眉顺眼,随口奉承了一句,便按太子吩咐,低声吩咐手下小太监将殿外候着的众臣请至侧殿。
窗外天色渐亮,御药房的太监煎好药后匆匆送来。
宫女取来银勺,在药汤中轻轻搅动,待试毒确认无毒后,才将药碗捧至余公公手中。
雍荣帝确实已经老了,服药后过了两个时辰,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明黄的龙纹印入眼帘,雍荣帝的神色恍惚。
用药之后,那股横亘在心底的堵意散去大半,他整个人顿感身子松快了些许。
雍荣帝侧过头,目光落在床边垂首的身影上——他的长子生得肖似皇后。
雍荣帝与皇后并非因相爱而成婚,娶皇后不过是因为合适罢了。
合适的家世、合宜的品行,再加上过于美丽的容貌,这些都是皇后能取悦他的价值,他从不在意皇后美丽的皮囊之下,藏的是中庸还是女诫,只要这个女人能够为他诞下嫡长子,延续血脉,并在面上做好一个皇后该做的功夫,就足够了。
但人非草木,在皇后去世以后,雍荣帝偶尔也是会想念的。
他的想念是透过长子肖似的面容去回想那个名字都记不清的女人,如此浅薄。
房内光线并不明亮,或许是怕他刺眼,四周拉了微厚的帘子挡住了光线,太子伏在床沿边,低垂着眼似乎已经浅眠。
雍荣帝的心头忽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暖意——或许是他此刻病弱,才生出这不该有的温情。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触到太子冰凉的手腕:“太子。”
闻延卿愣了一愣,这才抬头,对上皇帝那双眼时,他抿了抿唇,艰难地压下了腹中作呕的恶感,眼眶微红:“父皇!您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