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当晚,地牢里阴冷依旧,但陶仲文却像是准备迎接一场盛大的节日。他仔细地清理了牢房的地面,将自己身上那件破烂的囚服整理得尽可能平整,甚至对着水洼里模糊的倒影,试图牵扯出一个僵硬而讨好的笑容。他就在那片黑暗中,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灼热的期待,等着宋清和的到来。
&esp;&esp;秦铮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带着锈迹斑斑的痛楚。他看着那个疯癫的、可怜的、作为自己胞弟的男人,从他身上,秦铮看到了一个同样卑微、同样乞求着一点垂怜的自己。他越发地觉得难受,但他身为看守,职责所在,只能在这里,一分一秒地煎熬着。
&esp;&esp;第二天,宋清和果然在同样的时间,踏着不变的步点,再次出现在地牢门口。
&esp;&esp;依旧是那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依旧是那个轻巧的点头,仿佛秦铮不是一个有血有肉、与他有着千年前尘纠葛的人,而只是一块沉默的、不会动的背景石。
&esp;&esp;宋清和与陶仲文在牢房里,隔着冰冷的铁栏,开始一问一答地探讨丹药。秦铮就站在不远处,像一尊真正的石像,抱剑而立,目光却没有焦点。他看着他们一个问得认真,一个答得欣喜,那场景竟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esp;&esp;理智告诉他,他必须警惕,提防陶仲文突然出手伤人,或是趁机逃匿。可情感的深处,一个更尖锐的认知却在折磨着他:陶仲文绝不会伤害宋清和。他一直以来机关算尽、不惜堕入魔道,要的,不过是宋清和一点点的垂怜和回应。如今,当这份虚假的“爱”终于有机会实现时,他只会像最忠诚的信徒,献上自己的一切,又怎么会跑呢?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剑都更能刺伤秦铮。
&esp;&esp;再一次,他沉默地跟在宋清和身后,送他离开这阴暗的地牢。他想了一整夜,在无数次天人交战后,觉得无论如何,都应该问出那一句——“我呢?”我怎么办?你还要不要我?
&esp;&esp;但这两个字,如同烙铁般灼烧着他的舌根,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开口。他不敢。他这个纵横修真界、剑下亡魂无数、早已不知“畏惧”为何物的剑修,这一次,是真的怕了。他怕那个答案,怕那最后一点可怜的念想,也会被宋清和轻描淡写地碾碎,连同他这个人的存在,一同被彻底否定。
&esp;&esp;两人一路无话,沉默压抑得如同实质。他们再次走到了那熟悉的府衙门口。
&esp;&esp;就在秦铮以为今天也会这样沉默地结束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石阶之上。他抬头,视线撞入了一双含笑的眼眸里。是江临。江临就那么自然地站在那里,对着宋清和伸出了手。
&esp;&esp;然后,秦铮看到了让他神魂俱裂的一幕。宋清和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鲜活而真实,不再是面对他时的礼貌与疏离,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欢喜。他快走几步,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与江临十指相扣。他转过头,对秦铮说了声“再会”,便被江临牵着,开心地走了。
&esp;&esp;秦铮走回地牢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灼痛无比。地牢里的黑暗仿佛有了生命,争先恐后地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彻底吞噬。
&esp;&esp;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地滑坐下去,将脸埋进了掌心。
&esp;&esp;我呢?一个声音在他脑中绝望地嘶吼。我该怎么办?
&esp;&esp;宋清和,你怎么就不要我了?
&esp;&esp;-----------------------
&esp;&esp;作者有话说:不要弃养小狗啊,狗狗会抑郁的。
&esp;&esp;
&esp;&esp;等到秦铮终于问出那句“我呢?”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esp;&esp;这两个夜晚,他没有合过一次眼。地牢的阴冷仿佛已经渗透了他的骨髓,但他感觉不到。他只是睁着眼,看着头顶那一方潮湿的石壁,任由那个问题在神魂中反复翻滚、撕扯、碾压,直到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磨成齑粉。
&esp;&esp;“我呢?”
&esp;&esp;“我怎么办?”
&esp;&esp;他已经把这个问题,连同这千年来所有的不甘、悔恨、痛苦与爱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烂了。
&esp;&esp;终于,在第三次护送宋清和离开道纪司府衙的路上,在那条熟悉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长廊里,他停下了脚步。
&esp;&esp;宋清和也跟着停下,疑惑地回头看他。
&esp;&esp;秦铮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我呢,我怎么办?”
&esp;&esp;他问出了口。那句话一旦脱离唇齿,就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紧紧地盯着宋清和,像一个等待宣判的死囚,等待着那最后的一刀。
&esp;&esp;宋清和愣住了,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是真的充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困惑:“什么你怎么办?”
&esp;&esp;这句反问,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秦铮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神魂上。他意识到,宋清和是真的不明白。他所有的痛苦,在他那里,甚至都未曾留下过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