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静姝带着承嗣留在杭州。孩子每日去府学,她便在抚衙后园设了小灶,领着丫鬟婆子熬制防疫的药茶,分发给街坊邻里。承嗣散学后也来帮忙,小大人似的将药茶一碗碗递出去。
&esp;&esp;那日承嗣从学堂回来,说同窗中有两人告了病假。静姝心下一紧,当夜便让孩子喝了防疫的汤药。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esp;&esp;三日后,承嗣开始发热。
&esp;&esp;起初以为是普通风寒,请了大夫来看,开了疏散的方子。可药灌下去,烧不但没退,反而愈演愈烈。到了夜里,孩子已烧得满脸通红,嘴里说着胡话。
&esp;&esp;静姝守着床前,一遍遍用温水给他擦身。毛巾换了一盆又一盆,那热度却像烙铁,怎么也降不下去。第二日,身上开始出红疹,正是时疫的症状。
&esp;&esp;“去湖州,请大人回来!”春梅急得直哭。
&esp;&esp;静姝却摇头:“她在那边是救命,不能分心。”声音虽抖,却坚定,“嗣儿有我。”
&esp;&esp;她将所有人都赶出屋子,只留自己守着。门窗紧闭,汤药一剂剂熬了亲自喂,又按医书上说的,用烧酒给孩子擦身散热。承嗣昏昏沉沉,偶尔醒来,看见是她,便小声喊“娘”,然后又昏睡过去。
&esp;&esp;整整三日三夜,静姝没合过眼。第四日破晓,承嗣的烧终于退了。孩子睁开眼,虚弱地朝她笑:“娘,我梦见爹爹带我去西湖滑冰……”
&esp;&esp;静姝的眼泪这才滚下来,滴在孩子汗湿的额发上。
&esp;&esp;承嗣熬过来了,她自己却倒下了。
&esp;&esp;多年的旧疾在极度疲惫下复发,咳疾日重,有时竟咳出血丝来。大夫来看,只摇头:“夫人这是积劳成疾,心脉受损,需长期静养,切忌忧思劳累。”
&esp;&esp;可静姝如何静养?君瑜还在湖州抗疫,承嗣病后体虚需要照料,巡抚衙门的日常事务也不能全然撒手。她每日强撑着起来,安排好诸事,待回房时,已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esp;&esp;秋深时,湖州疫情终于控制住。潘君瑜回杭州那日,西湖已是一片萧瑟。她进后宅时,静姝正坐在廊下做针线,阳光照着她苍白的脸,竟有些透明。
&esp;&esp;“怎么瘦成这样?”君瑜心头一紧,上前握住她的手。
&esp;&esp;静姝抬眼,笑容温柔:“你回来了。”顿了顿,看向她身后,“嗣儿在屋里写字,他说爹爹回来要检查功课。”
&esp;&esp;承嗣闻声跑出来,扑进君瑜怀里。孩子长高了些,脸却瘦了一圈。君瑜抱起他,又看向静姝,眼中满是心疼:“苦了你们了。”
&esp;&esp;那夜,一家三口终于同桌吃饭。承嗣叽叽喳喳说着这些日子的事,静姝静静听着,偶尔给君瑜夹菜。烛光摇曳,映着三张脸庞,是劫后余生的温暖。
&esp;&esp;可君瑜看得清楚,静姝拿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吃了几口便放下,说饱了。夜里她咳得厉害,怕吵醒君瑜,便用帕子捂着嘴,一声声闷在胸腔里。
&esp;&esp;君瑜坐起身,将她搂进怀里,一下下轻抚她的背。待咳声渐止,帕子上已见了血。
&esp;&esp;“明日请大夫来看。”君瑜声音发涩。
&esp;&esp;静姝靠在她肩上,轻轻摇头:“老毛病了,养养就好。”顿了顿,“你在湖州可还好?”
&esp;&esp;“疫情止住了,死了三百多人。”君瑜闭上眼,“我下令焚了疫村,那些村民跪在火场外哭,静姝,我这双手,救了一些人,也毁了一些人的家。”
&esp;&esp;静姝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你尽力了。”
&esp;&esp;是啊,尽力了。可有些事,尽了力也未必能圆满。
&esp;&esp;冬月里,京城来了旨意。
&esp;&esp;新帝登基已满一年,朝局渐稳,下诏召潘君瑜回京,任户部尚书,加太子少保,入阁办事。宣旨太监念完,笑道:“潘大人治理浙江有功,陛下常念叨您呢。此番回京,是要大用的。”
&esp;&esp;巡抚衙门的属官纷纷道贺,潘君瑜却看着那卷明黄圣旨,久久不语。
&esp;&esp;静姝在屏风后听见,手中的药碗晃了晃,汤药洒出几滴。承嗣仰头看她:“娘,我们要回京城了吗?”
&esp;&esp;“是啊。”静姝摸摸他的头,“回京城。”
&esp;&esp;那夜,夫妻二人在灯下对坐。西湖的冬夜寂静,远处有净慈寺的钟声隐约传来。
&esp;&esp;“你若不欲回京,我可上疏辞谢。”君瑜先开口。
&esp;&esp;静姝却摇头:“新帝初立,正是用人之际。你躲了这些年,终究躲不过。”她顿了顿,“何况我的身子,京中太医到底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