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明媚肆意的光彩,如今沉淀成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意。她风尘仆仆,眼底有长途跋涉留下的淡淡乌青,唇色也有些浅淡,唯有那双眼睛,是星月共影下的夜海波光粼粼。
我们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对视着,这几步,仿佛横亘着错失的几载年月。
这不是又一个在深夜惊醒的梦。
李医生从里间探出头,“小言,还有病人?”他的声音打破了这凝滞的寂静。
她的目光仍锁在我身上,嘴角牵动了一下,努力挤出一个习惯性的笑容,她下意识想往我这边靠近,可脚尖微微一动,却最终还是停在了原地。
“不是病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有些干涩,目光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是……”
我似乎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称呼。
旧日的昵称早已蒙尘,生疏的全名又显得刻意,而朋友,我们之间哪是这轻飘飘二字能够承载的。
这短暂的词穷让余幼清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楚,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起来。
李医生似乎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说了句“你们聊”便又退回了里间,将空间留给我们。
“我……”余幼清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去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人才找到这里。”
余幼清的目光描摹着陈言的脸,“陈言。”她唤出这个藏在心底多年的名字,“我能和你谈谈吗?”
穿过两条安静的街巷,走进那栋旧式单元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应着脚步声亮起。
我在3楼一扇深绿色的铁门前停下,转动钥匙,“没有过多收拾,见笑了。”我微笑着推开门,侧身让开。
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是生活的痕迹。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在雨夜里显得格外青翠,沙上随意搭着一条绒毯,小餐桌上的玻璃瓶里插着几支未枯的芦苇。
余幼清站在玄关,目光缓缓扫过这方小小的天地,“这里,”她轻声陈述道,“就是你住了四年的地方。”
“嗯,我挺喜欢这里的。”
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余幼清眼底漾开层层涟漪。
余幼清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更深地看向陈言,那双曾经盛满张扬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在小心翼翼地丈量着,陈言的这句喜欢背后究竟藏着多少她不曾知晓的日夜,多少已然释怀的平静,或是,多少与她无关的新生。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玄关顶灯的光线终于完整地照亮了她的脸。疲惫的痕迹无所遁形,曾经柔和的脸部线条变得清晰利落,那点可爱的婴儿肥完全消退了,那双眼睛所有的光芒都向内收敛。
她就用这样的眼睛望着我,目光里有长途跋涉的风霜,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踌躇,更有一种灼人的期待。
“看得出来。”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软了几分,不易察觉地缓了一口气,继续轻声说:“这里很有你的气息,很安静,也很温暖。”
余幼清的话悬在空气中,后面似乎还跟着未尽的言语,那份温暖,是否还能如同这个空间一样容纳下一个风尘仆仆,迟来的她?
这悬而未决的疑问没有停留太久,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咫尺之遥。
余幼清垂眸挣扎了一瞬,那挣扎化作睫毛短暂的一次颤动,随即,她挣脱了所有枷锁固执地向前一步张开手臂。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胸膛剧烈的起伏,她的泪水瞬间下来了,温热地渗进我肩颈。
几年不见,她似乎又比我高上些许,气质变了脸也褪去了稚嫩。可此刻,她的脆弱如此真实,又毫无保留地摊开在我面前。
我僵在原地,抬起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她颤抖的背脊上。
这个动作却反而让她哭得更凶了——这不是下意识的安慰,倒像是她多年苦寻无果的赦免。
“我好想你。”余幼清抬起脸,在她晃动的眼眸里一滴眼泪顺着面颊滑下,“如果当年我自私一点,我会不会有机会?”每个字都浸满了四年的悔恨。
“我常常梦见这个场景,也梦见我当年不顾一切地追上去紧紧抓住你的手……”
窗外雨声渐密,将这个狭小的空间隔绝成孤独的岛屿,她的目光贪念般描摹着我的轮廓,想要将这四年错失的时光都看回来。
“可是梦醒后,只有我一个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一遍又一遍回想你离开时的背影。”
时光,它居然能把记忆中青涩热烈的少女,雕琢成眼前这个连哭泣都隐忍克制的女人。
“余幼清,人生没有如果,所以……对不起。”这句话终于还是说出了口,是为了当年我的回避和那些伤人的话语,也是为了此刻,她闯入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的委婉拒绝。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被这个词的重量压得不堪承受,我看见她喉间微微滚动,盛满泪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我不该来的,是吗?”
我没有回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伸手拭去她颊边未干的泪痕。
“你永远都这么清醒。”她苦笑着,握住我的手腕,将脸轻轻埋在我的掌心,温度带着熟悉的暖意。
“可是。”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宁愿你骂我,怪我,也不想看你这样平静地接受我的出现,所以,请原谅我大胆一点吧。”
“什么?”我微微怔住,尚未理解她话语里的决意。
“别推开我,让我任性这一次,就一次……”
余幼清突然倾身握住我的手腕向前一带,温热的唇已然覆了上来,这个吻来得太急,带着咸涩的泪和积压太久的思念,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夏雨。
我的后背轻撞在门板上,她一手仍紧扣着我的手腕,另一手已护上我的后颈,指尖在微微颤。
多年来建立起的距离和隐忍在这一刻坍塌成废墟。
葬礼的仪式接近尾声,站在主位的女人一袭纯黑,胸前别着白花白得刺目,她沉默地听着牧师哀痛的祷文,目光却越过摇曳的烛火落在后面那张巨幅遗像上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