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终端那头传来老人温和沉稳、却难掩岁月痕迹的声音,用的是洛伊斯熟悉的、改不过来的旧称呼。
“您……今天还顺利吗?”老人的语气里是小心翼翼的探询。
“顺利。”洛伊斯简短地回答,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办公室布置好了。上午接待了我的第一位来访者。”
“……那就好。”艾德里安沉默了一下,声音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少爷,您何必如此……那里人多,环境又复杂。如果您想再一次尝试控制您的「能力」,在家里,在协会那边,我们也可以像以前一样跟随巡诊队在寰宇……”
除了他已故的父母和他自己,世上仅存两人知道他的「能力」,一个是母亲的天才好友,另一个就是艾德里安。
“不一样,艾德里安。”洛伊斯打断他,语气平静,“这里是「外面」。我需要适应「外面」的噪音,在没有你们的看护下。就像母亲说的,适应噪音是对我的历练。反正十几年都这么过来了,我也没死成不是吗?现在只是换了个环境继续‘驯服’它而已。”
他用了最轻描淡写的说法,将日夜不休的精神折磨简化成“过来”。
这比任何抱怨都更让老人心头发酸。终端那头是更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洛伊斯几乎能想象出老管家在宅邸书房里,对着终端欲言又止、眉头紧锁的样子。
他并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徒惹老人伤心。
因此,他适时地转移了话题,语气变得略微随意,仿佛只是忽然想起:“对了,艾德里安,你听说过……公司战略投资部,一位叫砂金的总监吗?”
“砂金总监?”艾德里安的声音明显凝重起来,“少爷怎么问起他?”
“入职的时候迷路,偶然遇到了,他指了路。”洛伊斯坦白一部分事实,“有些……好奇而已。”
“少爷,”艾德里安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急切和严肃,“如果是那位石心十人的砂金……您最好,保持距离。”
“……为什么?”洛伊斯的声音依然平静,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那位公司总监……外界传闻很多。”艾德里安斟酌着词句,显然不想吓到自家少爷,但又必须提醒,“他升迁极快,手段……据说是相当果决,甚至有些不计风险和代价。石心十人本身就是公司处理不良资产的专家,能跻身其中,绝非常人。”
“传闻里,他是个喜欢冒险、精于算计、甚至有些……疯狂的赌徒。为了达到目的,连自身性命都可以押上赌桌。”
赌徒?疯子?洛伊斯想起那双含着温和笑意的三重色眼眸,两者似乎很难完全重叠。
他想说,他听不到砂金的心音。这很特别,也许……是个机会。一个研究、甚至可能治愈他这该死的「能力」的契机。
但话到嘴边时,他听到了艾德里安更加殷切,甚至带着恳求意味的叮嘱:
“少爷,您听我说,无论您因为什么对他产生兴趣,请一定、一定要保持距离。石心十人各个都是人精,背景复杂,真正的底牌从不会轻易示人。您之前……一直被夫人保护得很好,接触的世界相对单一,您肯定玩不过他们的。”
“况且,星际和平公司,水太深了。那些人……特别是石心十人,他们所处的世界、行事的方式,和您熟悉的完全不同。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良善。答应我,少爷,千万不要和他们有来往,好吗?”
老人话语中的担忧和爱护如此真切,沉甸甸地压过来。
洛伊斯知道,在艾德里安眼中,自己永远是那个需要被护在羽翼下、脆弱的孩子。
他垂下眼帘,看着屏幕上砂金的照片,那三重色的眼眸仿佛正透过屏幕与他对视。
“……我知道了,艾德里安。”他听见自己用带着些许疲惫的声音回答,“我会小心的。我不会主动招惹他们。”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些,却戳中了老人最柔软的地方,“我会听你的。毕竟,你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混合着欣慰和更深的酸楚,“少爷……照顾好自己。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嗯。你也是,注意身体,辛苦你代理协会。”
通讯切断。
办公室重新陷入白噪音制造的、低低的沙沙声中,以及模糊的心音背景里。
洛伊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指尖再次轻轻点在那张被放大的照片上,正好落在砂金的眼睛位置。
“对不起,艾德里安。”他低声说,黑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愧疚,只有一片下定决心的平静,“我必须得让你安心。”
他的指尖缓缓滑过屏幕。
不主动招惹?怎么可能。
他需要那份寂静。
赌徒?疯子?那又如何。
如果对方是毒药,那他也已经尝到了戒断症状。
情报……情报……
他关掉砂金的档案页面,调出公司内部通讯目录和部门架构图,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流动的数据光流,冷静地开始规划。
或许……可以从战略投资部对外公开的非涉密项目简报入手?或者,公司内部论坛的匿名板块?总会有一些边缘的、琐碎的、关于那位总监的日常信息流动。
他需要知道砂金常去的地方,大概的日程规律,经常接触的人……任何一点碎片,都有可能拼凑出一条接近那片寂静的路径。
这将会是一场持久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