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的世界并没有因为访客的离开而安静。
咨询中心其他房间的低语、走廊外偶尔经过的脚步声、远处不知道哪个部门传来的模糊心音……它们不再是具体的话语,而是化作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每一根神经末梢。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吟从喉咙里挤出。
胃部的痉挛加剧,他猛地弯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点酸水。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闪烁着不祥的光斑。
他踉跄着离开办公桌,几乎是摔进了那张为来访者准备的、相对柔软的沙发里。
昂贵的隔音材料此刻似乎全都失效了,或者,失效的是他的大脑。
他蜷缩起来,膝盖抵住胸口,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甲几乎要掐进头皮。
没有用。是他那该死的能力,在过载的边缘疯狂报警。
“停下……”他像受伤的动物一样低语,把脸深深埋进沙发扶手上一个抱枕里。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从细微的震颤到剧烈的战栗。冷汗浸透了额发和后背的衣物,带来粘腻的冰冷。
一阵更强烈的眩晕袭来,伴随着尖锐的头痛,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很快浸湿了一小片抱枕的丝绒,留下深色的水渍。
他把自己蜷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从这具充满噪音的躯体里逃出去。
好吵。
太吵了。
砂金……
那个名字像黑暗中唯一微弱的光点,一闪而过。但在这一刻,那片寂静显得如此遥远,如此不真实,几乎像是一个他濒临崩溃的大脑臆想出来的止痛药幻觉。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更久,镇定剂的药效终于开始缓慢地渗入他狂暴的神经系统。
那尖锐的声浪,一点点被强制压低,模糊,拖入一种沉重的、铅灰色的麻木中。
身体的颤抖逐渐平息,只剩下脱力后的虚软和阵阵寒意。头痛减弱成持续的低沉钝痛。胃部的痉挛也缓和下来。
洛伊斯一动不动地蜷缩在沙发里,脸依旧埋在潮湿的抱枕里,呼吸慢慢变得悠长而疲惫。眼泪已经停了,只剩下干涸的泪痕和冰冷的皮肤。
极度的消耗带来了极度的困倦,但他不敢睡,只是闭着眼,在一片被药物强行镇压下来的、相对平静的噪音废墟中,艰难地呼吸。
他几乎是飘回家的。
第二天早上,他对着镜子,看到自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和眼底浓重的青黑时,就知道今天无法再去面对任何人了。
不仅仅是身体状态,他的精神屏障脆弱得像一层蛛网,任何一点额外的刺激都可能让它彻底崩断。
他必须得停下来了。至少停一天。
他给咨询中心主任发了一条简讯,措辞严谨但透露出足够的不适:
“尊敬的安德森主任,很抱歉,因突发身体严重不适,今日需要请假一天,相关工作已做好交接与暂缓处理。给您带来的不便深表歉意。洛伊斯。”
发送前,他犹豫了一下,删掉了“严重”二字,换成了“不适”。
回复来得很快,出乎意料地带着人情味:“收到。好好休息,身体要紧。你的工作态度一直很认真,最近的表现也很突出,但别太拼了。年轻也要注意健康。准假。安德森。”
洛伊斯的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
“表现突出”。
“注意健康”。
他放下终端,走回冰冷的客厅,慢慢坐进沙发里。
目的达到了。以一种他未曾预料、也绝不希望重复的方式。
安德森主任注意到了他的“努力”和“突出表现”,同时也接收到了他“因努力而透支”的信号。
这得归功于他身为会长的父亲,耳濡目染之下他知道怎么样才能给上位者不动声色地留下好印象。
在公司的逻辑里,适当的、可恢复的透支,有时恰恰是忠诚和潜力的证明,尤其当这种透支伴随着显著的产出时。
他得到了关注,甚至是带着一丝赏识和关怀的关注。
这也是他晋升计划中的关键一环。
代价是,他此刻依然能感觉到脑海深处那些低沉的嗡嗡声。胃部仍然隐隐不适,四肢残留着脱力后的酸软。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苍白的指尖。
为了那片寂静,他正在将自己的精神和□□都摆上赌桌,作为换取靠近机会的筹码。
值得吗?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无法抑制地再次浮现出那张在喧闹中清晰浮现的脸。
当然值得。
他咽下喉咙里泛起的又一丝苦涩,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沙发的阴影里,像一只舔舐伤口的兽。
这时,他的私人终端开始嗡嗡作响。
一个跨星际的电话打来了。
名字显示——黑塔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