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开口。
“各位……同僚。”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突兀而干涩。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空椅子,仿佛每把椅子上都坐着一个模糊的、注视着他的人影。
心跳开始加速。手心渗出细密的汗。
“今天……我想谈谈……高压环境下的……”
他卡住了。不是因为忘了词,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生理性的不适从脊椎爬上来。那些想象中的目光,像实质的针,扎在他的皮肤上。
“这太蠢了。”他低声对自己说,揉着眉心,“就十几个空椅子。”
可大脑不听使唤。它被训练了二十多年去躲避被注视,因为注视往往会带来更密集的心音轰炸。
现在,即使没有人,也没有心音,那种条件反射依然强烈。
洛伊斯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方法。
他打开终端,调出一张集体照——某次公司年会的官方照片,上面是密密麻麻、笑容标准的脸。
他把终端立在正前方的椅子上,让那张照片“看”着他。
效果立竿见影地……更糟了。
几十双眼睛从屏幕里直勾勾地盯着他,即使知道那是静态照片,洛伊斯的呼吸还是明显急促起来。
他试图继续演讲,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
“不行……”洛伊斯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生无可恋的表情。
太难了。
光是想象站在那个环形会议厅的中央,被数百道目光穿透,被无数心音包围,他的胃就开始抽搐。
更别提还要言之有物,逻辑清晰,最好还能风趣幽默——幽默?洛伊斯觉得自己这辈子最缺乏的就是幽默感。
他的世界被噪音塞得太满,留给轻松的空间早已所剩无几。
接下来的几天,洛伊斯陷入了某种偏执的循环。
他反复修改发言稿,斟酌每一个用词,设计每一个转折。
然后,就是无尽地练习发言。
交流会前一天,会场需要进行最后的设备调试和流程彩排。作为发言人之一,洛伊斯被要求前往顶层环形会议厅熟悉了环境。
傍晚时分,大多数职员已经下班,大厦高层显得格外空旷寂静。
洛伊斯独自搭乘浮梯上行,手中拿着准备好的演讲稿和提示卡,心里默默演练着开场白。
电梯门无声滑开,顶层铺着深灰色吸音地毯的走廊延伸向前,会议厅的双扇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明亮的光。
他走近,正准备推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一个清晰干练的女声正在说话,似乎是在与现场的技术人员确认着什么。
洛伊斯脚步顿住,一时有些犹豫是否该此时进去。
他集中精神,从技术人员的心音中推测出了那个女声的身份。
是托帕。她提前来了。
洛伊斯正想着是否先去旁边的休息区等候,另一个方向,走廊尽头的专用高管浮梯门,却在此刻悄无声息地滑开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对方穿着一身工作服,头上戴着一顶金色菱格纹礼帽。他似乎刚结束某个事务,正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朝着会议厅这边走来。
砂金。
洛伊斯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也太巧了……
他猜到砂金大概率是找托帕有事才来,但还是下意识就想躲起来,随即立刻又想到自己原是要接近砂金的。
最后,他硬着头皮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把脸悄悄往领子里埋了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