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烫过螺的水还没倒掉,正好可以用。
叶洮把蛤蜊肉挑出来铺在咸蛋白上,这样蒸出来也算一道菜,要不以柴火的价格,这么一锅水专蒸蛋黄也太奢侈。
煮螺用的是煮饭的陶锅,有配套的陶甑,直接架上就能蒸。
滚水蒸蛋,用不了多久就蒸熟,锅盖一开,咸腥味和热气一起冒出来,海边长大的人大多能接受,何况是这种带着咸香的腥味,并不难闻。
因为是咸蛋蒸的,叶洮没放盐,但还是担心会咸,正打算尝尝,听见珍娘喊:“小桃哥哥,今天吃鱼吗?”
叶洮放下筷子,回头看见珍娘被陈川抱着——说抱也不合适,他是掐着珍娘的胳肢窝,远远举着,珍娘手里拿着自己的鞋。
他愣了一下才说:“不吃鱼,是蛤蜊。”
说话间林娘子也看见珍娘了,让陈川赶紧把人放下来,陈川把她放在凳椅子上,珍娘胳膊撑着椅面双脚翘起。
“鞋怎么了,衣裳怎么这样脏?”林娘子问的陈川,陈川冲珍娘抬抬下巴,珍娘就老实交代:“风筝掉到河里,小娥说那风筝是绢做的,泡不坏,捞起来晾干就行了……”
她话音未落就被林娘子打断,她捂着心口,难得高声说话:“你下水去了?!”
“不是我,是小娥。”珍娘纠正,“小娥下去摔倒了,我去拉她。”
珍娘把小娥拉起来之后,自己又摔倒了,河边水不深,她半个身子跌在淤泥里,陈川看见的时候心跳都停了一瞬,飞跑过去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孩拎起来。
小娥先送回家去,担心珍娘湿鞋穿久了脚泡皱,干脆让她脱了鞋子抱回来。
满身的污泥,头发上也有,这下多烧点水擦洗都不行了,趁着天还没彻底黑下来,林娘子收拾衣裳带珍娘去香水行。
“小桃,阿川,你们先吃。”
叶洮确实有点饿了,陈川干的体力活,只会比他更饿,林娘子应该是带珍娘去洗澡,也不知要多久,硬撑着等也不合适,点点头:“那我给你们温着。”
林娘子应好,匆匆带珍娘出去。
叶洮小心把陶锅端下来换成铁锅,热锅下油,等到油面泛起波纹,将刚蒸熟的蛋黄碾碎下锅翻炒,很快炒出沫子,蛋黄的咸香味被高温激发,陈川看过来。
叶洮有点儿得意:“马上就好,你先洗手歇会。”
陈川没真闲着,先是把蛤蜊蒸咸蛋端上桌,又提桶去井里打水。
叶洮将瓠子丁下入锅中炒到断生,再依次倒入螺肉、米饭,淋上酱油,翻炒均匀,等陈川提了两桶水,色泽金黄的咸蛋黄螺肉炒饭也出锅了。
家里除了两个浅口盘剩下都是粗瓷碗,盛饭盛菜都一个规格,碗口直径有大半个手掌长,叶洮给陈川盛了满到冒尖的一大碗,他自己也盛了满满一碗,剩下的盖上盖闷在锅里,灶膛里的火还没熄灭,铲了炉灰盖住,口也封上,只留条缝。
以叶洮的标准来看,这次的炒饭并不完美,蛋黄少米饭多,那种沙沙的口感不大明显,得仔细回味才能尝出蛋黄味,炒饭的灵魂鸡蛋也没放,虾用了贝壳杂螺代替,不少都老了,嚼起来费劲。
他以为陈川要挑刺,没想到他埋头猛吃,叶洮一看,感觉更饿了,也低头扒饭。
两个人都是饭量大的年纪,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吃到有七八分饱,能看见碗底了,叶洮才放慢速度,想起来问陈川:“香水行是什么,洗澡洗头的?”
陈川还在大口吃,没空说话,点了一下头,过了会儿嘴里的饭咽下去了,才说:“有人揩背洗衣。”
原来是大澡堂子。
叶洮起身去添饭,锅里还有一点余热,温温的刚好,但锅底的饭已经有点儿焦了,他从底下铲了一碗饭出来,回到屋里分给陈川大半。
陈川一言不发,继续吃。
锅底的米粒有点儿结块,带着焦香,是不一样的风味,最大的一块在叶洮碗里,他一边嘎吱嘎吱地啃,一边看陈川吃,等他终于放下筷子,问他:“吃饱没?不够再煮点儿粥,腌菜还有。”
陈川喝了口水:“吃饱了。”
吃饱了叶洮就给他报账:“早上去赶集,买了一斗米,两斗麦,花了三百七十文,林姨贴的钱。”
陈川问他:“米价多少?”
“一百六十文一斗。”叶洮想起三文钱一兜子的螺,和几文钱一大把的菜,觉得这物价实在有些割裂,“一向这么贵么?”
“丰年便宜,前几年最便宜的时候粳熟米也不过百文,去年最贵的时候两百文只能买到掺了砂石的陈粮。”
叶洮叹为观止,想问官府不管吗?又想到那位丁官人,即便干预了恐怕也有限。
陈川不知他在想什么,从钱袋子里数三十文给他:“明日我不回来,兴许后日也不回,不用烧我的饭。”
叶洮知道这个是买菜钱,倒是比先前多了一点,心道可以买几个蛋回来放着备用,他收了钱顺口问:“你做什么去?”
陈川看他一眼,没说,叶洮以为他没听清,努力掰正自己的口音又说了一遍,陈川才说:“晚上有活儿。”
晚上港口没多少正经活儿,但叶洮不知道,只当是寻常夜班,哦了一声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