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一通话,没想到会是他率先投诚。
朱笑笑当然不可能守三年,他只想借守孝撬动孝道的绝对权威,一旦孝道这柄刀不再是无可辩驳的利器,以后改什么祖宗成法都有话可说。
谁急,谁就输了。
对东林党而言,这场拉锯战无形中抹杀了他们的道德优势,连自己内部也无法统一意见。
就像邹元标,不是所有人都理解他的决定。
他主动跳出来扛雷属实是意外之喜,朱笑笑为占据舆论高地不知道准备了几年,虽然文化课差,也耐着性子翻阅典籍实录查各种文献,准备了好几套应对话术。
总之这场争议最终的结果,他这个太子必须是完美受害者,而东林党将承受整个儒家学术圈的怒火。
邹元标全然不顾同事们的异样目光,再接再厉道:“臣请殿下以社稷为重,即皇帝位!殿下若不答应登基,臣便跪死在这里。”
这还是第一个为此事死谏的官员,那分量就很重了。言官不怕死,廷杖是光荣,死谏是殉道,皇帝白得一顿好骂,还不得不捏着鼻子虚心纳谏以免成为刷名声的工具人。
太子纯孝仁善的人设已经稳稳立在群臣心中,邹元标都开始玩命了,心生不忍因此动摇很正常吧?
朱笑笑恰到好处地流露挣扎之色,最终叹道:“为孤一介无知孩童妄言丁忧改制,邹大人又是何苦来哉!罢了罢了,孤答应你就是,天下人要骂,就骂孤吧。”
瞧这事闹的,你们真是害苦了朕啊。
邹元标缓缓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不敢让殿下英明有损,老臣自当一力承担,以报君恩!”
剩下的大臣不是不想说话,只是担心在先帝灵前自由搏击影响不好。
就你邹元标能!不考虑身后这一帮子同党就算了,好歹在乎一下其他人死活吧!大家上个班容易吗?合法gap的机会本来就不多,最烦这种拿同事福利讨好老板的工贼了!
朱笑笑眼看着系统显示的忠诚度一点一点往上涨。
【邹元标忠诚度:61100】
这老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发现他的盘算,如果知道他用心险恶还肯冲在最前,那他也会尽量满足对方的遗愿。
他可是个恩怨分明的领导,不像有些人。
朱笑笑做出一副意兴阑珊的失落样子:“大人请起吧,明日孤便安排太庙告祭。”
说完也不理会他们,转身便往草庐里走,浑身洋溢着被迫屈服的闷闷不乐,把门一关,顺利杀青。
杨涟与左光斗赶忙上前扶邹元标起身,三人一时相视无言。
惠世扬凑过来,低声道:“南皋先生,您方才那番话可想过后果?”
邹元标看了他一眼,忽然笑起来。
太子果真没再坚持,醉翁之意不在酒,堂前诸公又有几人参破?这一步走对了。
傻小子,你们该担心的是自己。
河南,祥符县。
官道两旁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往下掉,铺了满地。
张居正走在县城东街上,仍作青衣文士打扮,腰间系着条布带。她脚步不快,转过街角,来到巷口一间小院。
院门虚掩,她推门进去,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正对着木桩练拳,力道浑厚,虎虎生风。
“沈二姐好功夫。”
那女子收拳回头,一张圆脸晒得微黑,眉眼却周正。她看见来人,眼睛一亮,惊喜道:“小妹子!你怎的来了?”
话音未落,屋里又窜出个青年,二十来岁,浓眉大眼,手里还握着杆红缨枪。他一见张居正也乐了:“小妹子!可有些日子没见了!”
沈大勇与沈秋桂是兄妹,原是城外农户,七年前沈家老俩口把几亩薄田挂在张国纪名下,后来夫妻意外遭难去世,只留下才成年的兄妹相依为命。
张国纪也不是什么趁人之危的恶霸土豪,心知沈大勇年轻还不能顶门立户,便雇佣了兄妹俩来家里做两年工。
他家并非大户,活计也轻松,其实就是给个缓冲期,让沈大勇有精力另寻正经工作。
兄妹二人知道好歹,都是记恩的,日常砍柴挑水十分卖力。
张居正是军户出身,武道上颇有些见解,见他们资质不俗,又有股子闯劲,乐得结个善缘,便说服张国纪托了个好把式教他们习武。
张国纪祖上也阔过,恰好有些人脉,一来二去,沈家兄妹还真练出来了,如今正在神威镖局供职,已有四年之久。
今日正好得闲,便回来老家,这处小院正是用工钱置办的,那几亩田也赁给别人种,家底颇为殷实。
“沈大哥,沈二姐。”张居正拱拱手,笑道,“镖局生意可好?”
从小处下的交情,两人也不见外,把她让到里屋坐了。
沈大勇将枪搁在墙角,闻言道:“好不了,这几个月往山东的镖都不敢接,白莲教闹得忒凶。往南边的倒还行,刚走了一趟归德府。”
沈秋桂去灶房提了壶茶并一包桂花糕,给张居正倒了碗水,坐在身边压低声音道:“小妹子,开春后跑了一趟广州的活计,我跟大哥抽空去徐闻看望那位张老丈,他现今在社学教书,吃喝都有了着落,我们再送米面去,他就坚决不收了。”
张居正接过粗瓷碗,深褐色的茶汤倒映着陌生又熟悉的面容,她浅抿一口,抬眸淡笑。
“那便不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