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怎么不跑了?”
泷白没有说话。那些手还停在他脸上,凉凉的,不动了。像在等什么。
“你觉得他们想听你说什么?”那个声音说:“对不起?我尽力了?我也没有办法?”
“他们不想听这些。他们只是想让你记住。记住他们的名字,记住他们的脸,记住他们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但你记不住了,对吧?”
泷白睁开眼睛。那些手还在。那些脸还在。但他记不住。他知道自己应该记住,但他记不住了。
那些名字在他脑子里飘着,像水里的浮萍,一伸手就散。
“这不是你的错。”那个声音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事实:“为了活下去。什么事不能干到呢?”
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不是那些从地上伸出来的手,是人的手,有温度的。他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感觉到掌心的热度。
“你打算怎么办?”
泷白站在那里。周围的那些手没有动,那些脸也没有动。所有人都在等他回答。
他没有回答。
他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那种很响的、很剧烈的碎,是那种很安静的、一片一片裂开的那种碎。
像冰面上出现的裂纹,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始的,等你现的时候,整片冰面都已经裂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拽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那些缠着他的手。是另一只。很暖,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线,没有疤,没有血。
那只手把他往后拽了一下。
很轻。但那些缠着他的手松开了。像被风吹散的灰,一片一片地飘走,落在地上,化成粉末。
那些脸也在变淡。一张一张,像被人擦掉的画。
最后一张脸消失的时候,那只手又拽了他一下。
“离开吧,越远越好。”
泷白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灯没开,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很暗,是后巷那种永远洗不干净的灰。
他的后背贴着床板,硬的,弹簧硌着肩胛骨。被子盖到胸口,叠得很整齐,是被人掖过的。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压着他的手臂。很重,温热的,还有一点湿。
他低头。
三月七趴在他旁边,脸埋在他的手臂上,头散开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嘴微微张着,有一小片口水蹭在他的袖子上,亮晶晶的。
她睡着了。
星躺在地上,球棒抱在怀里,腿伸得老长,占了半个房间的地板。她的嘴也张着,呼吸很重,偶尔还会吧唧两下,像在吃什么好东西。
星期日靠在沙边上,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他没有睡——泷白动的时候,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你醒了。”星期日的声音很轻,怕吵醒另外两个人。
“嗯。”
“你睡得很沉。”星期日点点头:“三月小姐说你太累了,让你睡床上。星小姐把床让出来了。”
泷白看着趴在自己手臂上的三月七。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颧骨上投一小片阴影。嘴角有一点口水,亮亮的,蹭在他的袖子上。
“她守了你很久呢。后来撑不住了,趴在你旁边就睡着了。”
泷白没有说话。他看着三月七的睡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很轻,像怕吵醒她。
他太不小心了。他知道。在都市,不能睡。你永远不知道睡着的时候会生什么。他以前实在撑不住了就靠墙坐着,手里握着刀,耳朵竖着,眯一会儿就醒。
但他刚才睡着了。睡得很沉。沉到做了梦,沉到被人拽了手腕才醒。
他低头看着趴在自己手臂上的三月七。她睡得很熟,呼吸很匀,嘴角还挂着那点口水。
他从潜意识里已经相信他们了。相信到可以在都市的旅馆里,在一扇没有锁的门后面,在清道夫刚刚扫过的后巷,闭上眼睛。
这很危险。他知道。
但他还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