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即明说:“这五年里我一直在闭关,不知道外界的事情,你能讲一讲吗?”
祁稚想都没想,立刻就应了下来,但一张开嘴,她发现竟然说不出口。
该说什么呢?
说自己麾下的魔军,屠戮了人间三十六城,踏平修真界十二座宗门,刀下的冤魂无数?
温即明从前教过她这样吗?她怎么能在师尊面前说出这些罪行?
祁稚学不会撒谎,于是心虚地低下头,说:“我杀了好多的修士,她们流了好多的血,倒下去就站不起来……我还抢掠了很多漂亮的会发光的小石头,都藏在我的寝宫地板底下。”
温即明错愕了一瞬。
她原本以为,自己疏于管教的五年里,祁稚早已性情大变,变得嗜杀暴虐,残忍虚伪。
可说出这一番话的祁稚,却显得如此天真又纯质。
这样看来,祁稚堕落为魔的事,好像另有隐情。
温即明心中顿时生起一种难言的苦涩,她问:“是谁在指使你?”
“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要杀她们。”
祁稚把头垂得低低的,像犯了错事,乖巧接受师尊的训斥一样,但说出的话却残忍无比,“看她们那些人血流成河,我心里才好受一点。”
话一说出口,师徒俩之间的气氛陡然沉冷,连呼吸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温即明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楚,到底是被贯穿的琵琶骨更疼,还是胸膛中的心更痛。
沉默了好一阵,温即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看见我这副模样,也会好受吗?”
“会。”
祁稚天真地点了点头,她用手圈出自己的胸口,说:“这里会很舒服,但有时候也会——”很难受。
“你就这么恨为师吗?”温即明打断了她的话。
祁稚依旧点头,依旧只有一个字回答她:“恨。”
果然是恨。
如果站在她跟前的,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魔头,是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大喊着: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啊!
温即明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动容,她本就专修苍生道,数百年来心静如湖水。
苍生道,无情道,这意味着温即明大道无情,既不会因婴孩的第一声啼哭而高兴,也不会因老人离世前的最后一声叹息而悲伤。
然而现在,说出这个“恨”字的人,却是她唯一的徒儿,顶着一张天真的脸,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我恨你。
温即明闭了闭眼,沙哑着问出那一句:“为什么恨我。”
祁稚说:“因为你把我推下悬崖,只差一点点,我就死在那个鬼地方了。”
她想,我恨你把我推下悬崖,但好像,更恨你连最后一个眼神都不曾施舍给我,我就这么让你厌恶。
想到这里,祁稚忽然仰起脸看师尊,眼睛中的神色变幻,一下是乞求,一下又变得偏执。
她忽然生出一股冲动,想要扼住温即明的脖颈,高高举到空中,让铁钩搅烂温即明的血肉。
她想要看温即明向她跪地求饶,俯首称臣!
但下一刻,另外一种念头涌入脑子里:温即明是很重要的人,不能这么对她。
祁稚的脑袋又开始疼起来,她抬手捂住脸庞,龇牙咧嘴,面目狰狞得不成样子。
她嘴里不断喃喃:“是温即明对不起我,是温即明陷害我……要她死,要她死!”
这两种念头就像两波汹涌的潮水,在祁稚脑子里冲激争斗,搅得她意识不清。
可忽然,祁稚的身子往前一矮,她被拥入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很熟悉的怀抱,带来一种莫名安心的感觉。
祁稚愣了一瞬,头埋在温即明的颈窝中,听她在耳边叹息似的说:
“是你糊涂了,为师在洞府闭关数年,哪里有机会陷害你。”
可我明明看见了,是你凉薄无情,把我推下悬崖后看都不看一眼!
祁稚正想说出这一句话,却猛地察觉到,头顶正中处袭来一阵劲风。
不等她作出反应,温即明双指并拢,动作疾快,已经朝她头顶落下重重一击!
“嘭”
一声巨响过后,震飞出去的却是温即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