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奚纥站在养心殿外,初冬的风刮过宫墙间的巷道,带着些刺骨的寒意。
他拢了拢身上的墨色披风,崔来喜从里面无声地掀开帘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
殿内的暖意扑面,气氛却尤为沉滞。
他望了望四周,宫人们果然都被屏退了,只有皇帝一人背着手,立在巨大的舆图之前。
“陛下,您这时候急着召微臣前来,可是有要事?”楚奚纥步入殿中,步履从容,依礼问安。
“楚卿,你可算来了。”萧衍闻声转过身,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和烦躁。
他竟也没回御座,而是快行几步走到御案前的台阶上,袍角一撩就坐了下来,又朝楚奚纥招招手。
“过来坐下说话,你是不知道,你今儿个早朝不在朕都快头疼死了。”
楚奚纥略一迟疑,便依言在那稍低一阶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姿态略放松了些却依旧恭敬,“陛下您知道的,微臣今日早朝告假,是奉了您的旨意去查官员们……”
“朕知道,是朕让你去的。”萧衍挥挥手打断他,眉宇间拧着化不开的愁绪,“朕又没怪你什么,朕是说……这才一日早朝没有你在底下,为朕出谋划策,朕这头便疼得厉害了。”
“众位大臣皆以替陛下分忧为己任,非微臣一人如此。”楚奚纥谦和地笑了笑,又温声问道,“何事让陛下如此烦忧?”
萧衍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额角,“咱们与北漠联姻的事,看样子匈奴是一早便知道了。这不,昭华刚走没几个月,他们的使节今儿个就递了国书进来。”
楚奚纥接过国书略看了几眼,不禁皱起了眉头,“陛下如今还真没有适龄的公主,这倒有些棘手。”
“不过陛下也不必过于忧心,于宗室之中择一适龄淑女,加以册封,以公主的礼制出嫁,亦是常例。”
“若真是这么简单,朕又何须烦心?”萧衍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无奈,还有些压抑的怒气,“来的使节不是别人,而是匈奴单于最能干的长子。”
“他昨日刚一进京,便听说了朕新得龙凤胎的祥瑞,于是递上国书的时候指名道姓,要的是朕的昭舒公主。”
楚奚纥脸上的神情,在那一刻,骤然凝滞了。
所有的温润谦和,甚至那点惯常的从容,都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他下意识地张口,声音竟有些颤,“可公主她……”
这话刚一出口,他便猛地惊醒了。
指尖狠狠掐入掌心,借着那一点锐痛,他这才强迫自己将后面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楚奚纥垂下眼帘,再抬起时,脸上已勉强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只是那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一时半刻却难以平复。
“陛下,恕臣失仪了。”他拱手低声道,语比平时快了些,“昭舒公主……毕竟尚未满月,这……小小婴孩又如何能去和亲?”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任谁听了匈奴如此要求,都会觉得荒谬而于心不忍。
萧衍果然没有起疑,只当他是震惊之余的义愤,叹了口气,“无妨,这事任谁听了不觉得荒唐?”
“别说是你了,早朝时,几位老臣亦是愤慨。”
“使节说单于的宠妾于上月刚产下一子,说是与昭舒的年岁相当……可即便如此,朕也实在是难以接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透露出深深的无力,“可楚卿你也知道,眼下朕的国库空虚,南患未平,北境才刚安稳几日……此时此刻,实在不是能与匈奴再动兵戈的时候。”
楚奚纥听着,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他必须说些什么,也必须得站在一个忠臣,站在一个理智朝臣的角度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