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祝没有再多言,只是对着龙椅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揖。
然后,拄着他的乌木拐杖,慢慢转过身来,向着殿外,一步一步,蹒跚而去。
那素色的儒衫背影,在巍峨殿宇与斑斓官袍的映衬下,显得如此地孤清,又如此地沉重。
他仿佛不是走出一场朝议,而是独自背负着两座大山,一名为“无奈”,一名为“牺牲”。
缓缓消失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他什么也没再说,却又仿佛说尽了一切。
殿内依旧无人出声。
萧衍也仍是沉默着,目光追随着那离去的背影,良久没有挪开。
沈祝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比任何的慷慨陈词都更有分量。
它提醒着这里的每一个人,所谓“大局”之下,是具体的人,具体的痛。
而这份痛,就连皇后和帝师都无法逃避。
林从之仍旧僵立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方才的激昂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复杂的悲凉,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楚奚纥依旧垂着眼,仿佛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
只有他自己知道,沈祝那番“亲身之痛”的言辞,如何地在他的心头反复研磨。
是啊,连皇后的嫡女,三朝帝师的亲外孙女都可以牺牲。
一个妃嫔所出、尚未满月的公主,又算得了什么?
而这一切,他只能听着,只能沉默。
良久,萧衍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沈公老成谋国之言,朕……听到了。诸卿,可还有奏?”
朝堂之上一片静默。
沈祝的表态,似乎已为这场争论画上了一个颇为倾斜的句点。
萧衍的目光,再次掠过楚奚纥。
这一次,却多停留了片刻。
“楚卿,”萧衍忽然点名道,“方才你一直未言。对此事,爱卿可有何看法?”
所有的目光,瞬间汇聚到那个绯袍身影上。
楚奚纥垂着眼睫,在无人看见的角度,紧握的双手颤动了一下。
不单单只是他心知肚明。
此刻,即便是最愚钝的臣子,也该看出陛下的倾向了。
便应该顺着沈祝那番无可指摘的“大局论”往下说,这才是最安全、最得体的选择。
甚至,这也本该是他这枚棋子,按照棋手的布局,应该落下的位置。
他闭上眼,只短短一瞬,眼前便仿佛闪过江南小院里黯淡的灯火,和那双永远盛满期盼的眸子。
再睁开时,他的眼底已是一片平静。
他出列,持笏,躬身,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响起,“陛下,臣以为……不该送公主和亲。”
尽管众人极力压抑,朝堂之上还是不可避免地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呼与抽气声。
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惊愕又难以置信,甚至带着打量怪物般的神色,死死钉在楚奚纥挺直的背脊上。
就连一向瞧不起他,认为“此等奸臣只会谄媚逢迎”的武将们,也不禁面露错愕。
林从之更是猛地转过头,铜铃般的眼睛瞪向楚奚纥,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似的。
这小子……疯了吗?
还是突然转了性?
龙椅之上,萧衍掩在冕旒阴影之下的眉头,忍不住蹙了一下。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则落在楚奚纥低垂的头顶,却没有立刻怒,反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意外。
这小子……
前几日在养心殿,朕的话难道说得还不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