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一片死寂,只有萧衍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那你……是如何回答的?”萧衍的声音愈干涩,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
楚奚纥垂下眼,“回陛下,臣当时心中惊疑,但不敢表露。”
“只推说旧事年深日久,臣彼时年幼,入朝也晚,实在是无从知晓,便也含糊应付过去了。”
萧衍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嗯,你答得……很好。”
这“很好”二字,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臣回去后,心中惴惴不安,便暗中遣了绝对可靠的心腹,以陛下所授之权调阅密卷若干,暗中查访当年旧事,以及……可能接触过内情之人。”
说到此,楚奚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历经周折,终于查到一丝端倪。”
“当年负责核验褚家子尸身的京兆府老仵作,已于数年前病故。”
“但其子曾向人提及,其父晚年醉后,曾唏嘘感叹,说那褚家子尸身面容遭野兽啃噬,难以辨认。”
“且身形……似乎比案卷所载,略清瘦些。当时只以为是牢狱之苦所致,未曾深想。”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皇帝,“陛下,一个本该严密看守、等待处决的钦犯,尸身怎会恰好遭野兽毁容?”
“而那身形差异,当真只是牢狱之苦吗?匈奴左贤王,又为何偏偏对这段陈年旧事,对太妃,对褚家是否还有后人,如此感兴趣?”
一连串的问题,刺破重重迷雾。
萧衍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他并非愚钝之人,只是先前从未想过,要将匈奴与那段不堪的宫廷秘辛联系起来。
楚奚纥觑见皇帝神色,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卖关子,干脆豁出去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陛下,恕臣直言。先帝虽现无其他子嗣在世,可那褚家子与您……终究是……”
他适时地停住,到底是没有说出那禁忌的称谓,但意思已昭然若揭。
萧衍浑身一震,脸色变幻不定。
震惊、恍然、疑虑、忌惮……种种情绪飞快掠过。
是啊,朕同母异父的亲兄弟!
这个他一直以为早已被清洗而消失的孽种,竟然可能还活着?
匈奴人为何对一个身负丑闻的私生子,如此感兴趣?
他们此举到底是想做什么?
如果…如果那个孽种真的没死,如果他被匈奴人找到并控制起来……
萧衍猛地站起身,在空旷的殿内来回踱步,步伐又急又重。
是了!是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萧衍的脑海,让他只觉手脚冰凉。
楚奚纥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而清晰,字字皆牵动着人心,“陛下请想,匈奴为何对他如此感兴趣?”
“若匈奴寻得此人,加以掌控,再伺机令其与昭舒公主滴血验亲……公主与陛下血脉相连,而此人又与陛下同出一母,验亲结果必然吻合。”
“届时民间与朝中多数不明旧事者,见此铁证,难免心生摇动。而宗室为保颜面,断不会将昔日宫闱秘辛公之于众。”
“更甚者,昭舒公主年幼即长于匈奴之手,耳濡目染之下,必承其志、听其言,反为其名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