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朝着不动如山的岑文均深深叩了一个头。
“山长的意思,学生明白了。”她抬起头,语调轻缓,一字一顿,还带着几分真假难辨的哽咽,“这些年,多谢山长照拂,全了学生读书习字的夙愿。”
岑文均像是没有听到一般,脊背挺直,依旧不曾转身。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闪着金光的天空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林景如微微动了动有些发麻双脚,正欲撑着双手站起来,刚一动,身边便忽然伸出一只手。
她抬头看去。
骆应枢维持着抬手的姿势,没有拉她,只是在她看过来时,用眼神示意她扶着起身。
林景如只当没看见,强撑着想要自己起来。可双腿跪坐得太久,早已麻木,刚撑起一半身子,便又晃了晃,险些跌回去。
骆应枢眉头一皱,直接伸手,稳稳地拉住她的胳膊,将人提了起来。
确认她站稳后,他便放开了手,退至一边,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林景如看过去,他却已经将头偏向了一边,只给她留了个冷硬的侧脸,那张脸上写满了“我在生气”。
她不知是哪里又惹怒了他,此刻却没有心思理会。目光闪了闪,将那一瞬的异样压在心底。她稳了稳心神,继续按照心中定下的“大戏”唱了下去。
她转过身,朝着那些给她说情的方子游等人拱了拱手,动作端端正正,像平日学堂里同窗之间互相致礼一般,看不出半分颓丧。
“多谢诸位今日仗义执言,”她垂下眸子,声音依旧低沉,“只是,此事的确是我欺瞒在先,山长没有追究,已是开恩。”
她顿了顿,扯出一丝“故作坚强”的浅笑,像一朵不肯凋零的花,她的目光缓缓滑过面前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能与大家相识一场,实乃万幸,林某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日后,我们有缘再见。”
而后,她再次转身,朝岑文均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
“还望山长保重身体,学生就此别过。”
话音落下,她推开人群,径直离开。看似狼狈退场,但她脊背挺直,步伐不急不缓,无端添了几分倔强的风骨。
贺绍禹眼睁睁看着她就要这样离去,目光一沉,张嘴便吐出一个字:“等……”
话刚出口,骆应枢倏然一个眼神扫了过去。他指尖微动,方才还在手中把玩的那颗黑曜石倏然飞出,将贺绍禹后半截话生生切断在了喉咙里。
“啊——”
惨叫骤然响起,贺绍禹捂着额角,指缝间渗出殷红的血。
黑曜石打中他之后,便滚落在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骆应枢便已经悠悠开口了。
“看了这么一出好戏,竟险些忘记了正事。”
他脸上带着几分惯常的漫不经心,手中把玩的黑曜石发出淡淡幽光。
他的眼神慢悠悠地从所有人脸上掠过,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震慑力。
“想必诸位也知道,去岁永乐公主在江陵时,便与林景如相谈甚欢。本世子来江陵前,皇姐更是特意嘱咐过,让我看顾她些。”
他轻呵一声,挪动脚步,从方才那些反驳得最凶的人面前徐徐走过,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如今你们这些人,是怎么敢的?”
“更何况,林景如对本世子更存着救命之恩,”他脸色倏然一冷,莫名含着几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我的意思……我想在场各位应该都明白吧?”
被他目光扫过之人,纷纷压住心底的恐惧,低下头去。方才那慷慨激昂的模样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几分惊恐和僵硬。
像是生怕被他手中那颗黑石击中,又像是忽然记起了,林景如在永乐公主身边伴驾的那些日子。
无论哪一个,都能让他们忌惮。
一时之间,场面安静了下来。
骆应枢很是满意这个画面,他自然知道,这其中不少人只是表面服气,可他不在乎。
忌惮就好,唯有忌惮,他们才不敢轻易动林景如。
第162章林景如,你耳朵红了
他随手将黑曜石收入袖中,又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口,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挑事者——贺孚。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屑,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而后转眼看到站在人前的方子游时,本还舒展的眉头再次皱起。
脑海中回想起方才,便是这个少年率先站出来替林景如求情。
骆应枢眼神微微变了变,幽幽地看了方子游一眼。
方子游似有所觉,瑟缩了一下肩膀,眼神也跟着闪躲了起来,一副害怕的模样。
见状,骆应枢满意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他轻喝一声,翻身上马,朝林景如离开的方向追去。
绯红的衣袍在风中翻飞,如火一般,烧穿了春日黄昏薄薄的光雾。
贺孚站在原地,依旧维持着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嘴角的弧度不曾改变分毫。可藏在身后的双手,却已经攥得骨节泛白。
林景如便是走的再快,也不及骆应枢座下的汗血宝马快。
身后传来“嗒嗒”的马蹄声,不紧不慢,林景如不必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她脚步未停,甚至走得更快了些。
骆应枢并不急着上前,只那样静静地御马随着,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