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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第17页)

“只是师娘多嘴一句——若真有心,莫要错过了;若无心,也莫要叫人误会了去。”

林景如沉默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不是。她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殿下身份尊贵,便是成亲,也只会娶宗室女、公侯女,盛亲王岂会容他胡来。不过是新鲜罢了。”

“新鲜罢了”四个字分外地轻,轻得像是一口气,从唇齿间滑出来便消失不见,连她自己都几乎没听见。

这话像是说给岑夫人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像骆应枢这种身份尊贵之人,成亲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利益权衡、家族博弈。他们享受了家族的荣华与权势,自然也该维护家族的利益,联姻,便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式。

受宠又如何?盛亲王再是疼他,终究也逃不过朝堂的棋盘。皇家子弟的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林景如读书多年,从《左传》到《资治通鉴》,从朝堂党争到藩王旧事,怎会不清楚这些。

“话不是这么说的。”岑夫人到底年长,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声音不紧不慢,带着过来人的笃定,“皇家的确看重身份,门第之见比咱们寻常人家更甚。可也有例外。”

“你年纪小,可能不大清楚,世子的母亲便出身民间,入王府之前不过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可至今荣宠不断,盛亲王除了她一人,再无其他妾室,几十年来始终如一。”

“所以方才我才会误会至此,毕竟有其父必有其子。”

盛亲王的事迹广为流传,林景如对他昔日的英勇事迹亦存着敬重,更何况,盛亲王独宠王妃一事,广为流传,民间话本里甚至有“亲王独宠平民女”的故事,她怎会不知。

“若你是担心身份,倒也不必。当初盛亲王求娶王妃,亦是排除了万难。他若真想娶你,自会想法子。”岑夫人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人。”

方才林景如脸上虽没什么情绪,可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她作为一个旁观者,又活了这么些年,一双眼睛早就练成了火眼金睛,自然比身在局中的林景如看得清楚些。

她说这些,只当是林景如担心身份,她不愿看到眼前这孩子就此错过,这才忍不住出口提醒。

林景如眼底闪过一丝迷茫之色,那迷茫像晨雾一样从心底升起,将一切都笼罩在若隐若现之中。

担心身份?

不,并非如此。

她只是……

只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心中被岑夫人说得一团乱麻,像有人拿着棍子在里头搅,搅得她坐立不安。她想也不想便开口反驳,语气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反驳自己。

“师娘,你当真误会了,我对世子并无其他……”

这次没等她说完,岑夫人一眼便看出眼前这个做男子打扮的小姑娘,好似……还没有开窍?

那个念头在岑夫人心中转了一圈,她便忍不住想笑。这孩子读了这么多年书,满腹经纶、通晓事理,可在情爱一事上,却迟钝得像个懵懂孩童。

“我先问你。”

岑夫人抬手打断了林景如的话,那手势温和却不容置疑。她笑得如同家中长辈看着晚辈犯傻时的样子,带着无奈的宠溺。

“你方才站在窗前,看到窗外与世子站在一起的那个女子时,是个什么感受?”

话音未落,骆应枢与那女子说笑的画面一下子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她还未想清楚是个什么感受时,眉头便已经蹙了起来。

见到这副模样,岑夫人抿嘴笑了,眼角细纹挤在一处,像是一朵盛开的花。她指了指林景如的眉心,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循循善诱:

“你看,即便你再如何想否认,这些下意识的神情是骗不了人的。嘴里能说谎,眼睛和眉毛可说不了谎。”

林景如神情一僵,顺着她的指尖摸向自己的眉头。触手可及的是一片微微隆起的皮肤,那是蹙眉之后还未完全舒展开的痕迹。

她的心跳忽然加速,像是躲在黑暗中许久,却忽然被一丝光线顺着缝隙照了进来,将她藏身之所彻底暴露了出来。

见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岑夫人端起茶水静静喝着,没再说话。有些事情,旁人说得再多也无用,不如让当事人自己想明白。

霎时间,屋子里变得安静下来。

窗外,商贩的吆喝声、行人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来。

林景如仍旧有些不敢置信,僵着身子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还停留在眉心,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眼睛微微放空,视线落在桌案上的茶盏上,却没有聚焦。

有关于骆应枢的一切,忽然就这么涌上心头,像决了堤的水,挡都挡不住。

她想起校场上他策马飞驰的张扬模样,击球进洞时眼底的得意,转过头来看她时唇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像她欠了他什么似的,非要她看见。

想起此前为了救她,夜里烧得滚烫、迷迷糊糊却还念叨着让她先走的那些呓语。她当时觉得这人真蠢,蠢得无可救药。

又想起前些日子,他站在她身前,挡去了所有人的目光和恶意,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说:谁敢动她?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他那副嚣张的嘴脸,也没那么讨厌了。

甚至因为她一句玩笑,他便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耳根的红蔓延到脖子、脸颊。

明明害羞,却还是硬撑着不肯退半步,说“我当真了”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暗夜里忽然燃起的烛火,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即便害羞得耳根都红成了一片,却依旧挡不住眼底那灼灼的光。

正如她师娘所说,人下意识的神情是藏不住的。

那些滑稽的、笨拙的、张扬的、温柔的、霸道的、别扭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转。

多日的郁结像是忽然找到了出口,那些她解释不清的烦躁、理不清楚的心绪、说不明白的在意,此刻都像是散了雾的远山,轮廓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原来是心悦?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心跳如擂鼓。

竟然是心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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