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已干,字迹端正清秀又不失锋芒,一笔一划都透着主人严谨内敛的性子。
林景如垂下眸子,沉吟了片刻。
“山长曾经说过,”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稳重,“为官者,不仅需要一颗仁善之心,更需要谋略和魄力。”
贺孚对她敌意是深,二人甚至在某些事上意见相左。可林景如不得不承认,此人的心性与手腕,绝非一般人能比拟。
单看当初贾三一事,便该知道他绝不像表面上那样简单。
而官场,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
岑文均没有说话。
良久,他将那张纸端端正正地折好,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然后,他将折好的纸递还给林景如。
“天色晚了,回去吧。”
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边。
他没有评价林景如的想法是对是错,只是负手望着窗外的夜色,淡淡地让她回去。
那背影清瘦而挺直,像一棵经了霜的老松,不言语,却自有一种千钧之力。
林景如恭敬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指尖触到纸面微微粗糙的纹路,轻轻应了一声“是”,然后转身开门离开。
脚步踏出书房前,她忽然顿了顿,重新回首,望向那位不知在想什么的山长。
出来后,她谢绝了小僮的远送,执意自己归家。
这边刚与小僮道别,谁知一个转身,迎面便撞上了一人。
骆应枢依靠在门前的石墙上,双手环胸,半阖着双眼,像是在假寐。听见声响,他缓缓睁开眼,朝她看来。
夜色下,两人无声地对视。
他依旧是白日的装束,绯红的衣袍在夜色中褪去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沉敛。
许是连番赶路不曾休息好,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可那双眼睛,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倏然亮了起来,像暗夜里忽然燃起的两簇火,唇边也紧跟着露出一丝淡淡笑意。
那笑意像是藏着千言万语,让人实在难以招架。
林景如的眸子微微闪了闪,她将头撇向一边,率先移开了目光。
她并未理会他,仅仅是一瞬间的僵滞后,她便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神色如常地朝巷子外走去。
疏离的模样,仿佛视骆应枢为空气,连一个眼神都觉得多余。
好在骆应枢早就习惯她的冷淡,见她走在前面,他也不急,慢悠悠地跟了上去。脚步不紧不慢,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如影子一般。
这次,不等林景如动怒赶人,他就开口了。
“林景如,你现在的戏,当真是愈发好了。”
他语气中并无责怪,反倒带着几分笑意,漫不经心的样子,像极了情人之间的调情。
林景如恍若未闻。
她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无非是白日那场戏登台时,他误以为真,还未弄清楚状况,便急匆匆地站出来为她撑腰。
可是,这岂能怪她?谁让他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戏正酣时现身。
更何况,在她印象中,他遇事一贯冷静,分得清局势轻重,她又怎会料到他今日一反常态,什么理智什么冷静,统统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蛮横似的无赖。
她还未向他问罪,他反倒率先怪起自己来。
可是,为何会失智?
她脚步忽然一顿,有些愣神。
骆应枢见她忽然停下,眉心一皱,想也没想就护在她了身前。他脸色一凛,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说着,手已悄然按在腰间,警惕地望向四周。那反应迅捷而自然,像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林景如抬眼看向身前这高大的背影,夜色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明显,肩膀宽阔,脊背挺直,像一堵可以遮风挡雨的墙,看着格外可靠。
她的眼神更加复杂了几分。
她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绕开他,继续朝前走去。
那句“以身相许”的话在她脑海中又一次出现,如同魔咒一般,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又不是木头,怎会感受不到骆应枢藏在玩笑里的真心?尤其自他出现后,被那双带着几分直白的目光盯着,便是寻常女子也招架不住。
她一直当他是为了作弄她——毕竟从前便是如此,又或是因为知道了她的女子身份后掩人耳目的托词——他如何发现自己是女子的事,她从未细思过。
因此,他说的什么以身相许的话,也从未放在心上,也从不当真。
可如今,他三番两次地出现在她面前,言行举止里藏着的那些心思,几乎要溢出来。
林景如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了下去。
可骆应枢不知她心中想法,脸上的警惕未退半分,伸手便拉住了她。
她刚一转身,却被他这么一拽,触不及防一个趔趄,整个人直直撞上了一堵如铜墙般坚硬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