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更冷的念头爬上了他的脊椎。除非侵蚀从一开始就已经读取了往世乐土的所有数据。在往世乐土里,爱莉希雅的一切信息都是公开的——她的记忆、她的性格、她的人际关系、她对每件事的反应模式。如果侵蚀在那个数据空间里存在过,她完全可以完美复制一切。
林墨羽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又想——那些她脸红的时候呢?那些她因为他忘了清浏览记录而出咿——的惊慌声音的时候呢?那些都是伪装吗?那些她抱着他、拍着他的后背、说爱莉会一直注视着你的哦的瞬间,那些她眼睛里的光、声音里的温度、手指抚过他脸颊的轻柔力度——那些都是可以被出来的东西吗?
他的理性在说:是的。侵蚀之律者可以做到。她可以模仿一切,包括情感的表达。
但他的感性在说:你亲眼见过她。你听过她的声音。你感受过她的温度。你被她抱过,你被她安慰过,你靠在她肩膀上流过泪。那些东西如果是假的,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真的了。
他又想起了那天——那个雨夜。他坐在地上,靠着墙,把所有关于母亲的记忆都说给她听了。他把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那些关于父亲缺席的愤怒、关于母亲遗言的重量、关于他独自站在雨里感受不到雨水温度和疼痛的瞬间——全都说给了她听。
那时候她没有说或我知道了那一定很难过。她没有给出那种标准化的、可以被程序复制的安慰话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伸出手,把他搂进了怀里。她的手臂环住他肩膀的时候,那种力度、那种角度、那种我不是在完成一个安慰动作,我就是想把你抱紧一点的、无需思考的身体反应——那是可以被出来的吗?
他想起了她说那句话时的眼神。月光落进她眼里,把那双粉色的瞳孔照得像浅水一样透明。她捧着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抚过他眉心的皱痕,然后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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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莉会一直注视着你的哦。
注视着。
不是陪伴,不是守护,不是那种随时会离开、会消失的承诺。是注视。是一道目光,永远落在你身上,无论你在哪里、在做什么、变成什么样。那种重量、那种温度、那种像从某个人心脏最深处直接泵出来的、带着体温的话——如果那是伪装出来的,那伪装者自己也把自己骗进去了。
林墨羽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理性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像一条冰凉滑腻的蛇,缠绕着他的意识,一圈一圈地收紧。
她是侵蚀。第十二律者。诞生于数据的存在,以信息为食。她可以模仿一切——外表、声音、行为、记忆——你看到的那个爱莉希雅,只是她精心编织的一张网。你越信任她,你就陷得越深。她就在你身边潜伏了这么久,潜伏到气息都与你融为了一体。你难道还没意识到吗?她一直在等你放松警惕的那一天。现在凯文在这里,梅在这里,你有帮手。趁她还睡着,趁她还没醒,动手吧。除掉她。现在。趁来得及。
那个声音很冷静,很有逻辑。它分析数据、排列证据、推演后果,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密的计算。它说,但它没有温度。它说,但它不看眼睛。
林墨羽的目光还锁在沙角落那个粉色的小身影上。
爱莉希雅还在睡着。她翻了个身,从蜷缩变成了侧躺,一只手从脸颊旁边滑下来,落在沙垫的边缘,指尖微微张开,像是在睡梦中试图抓住什么。她的嘴角依然弯着那个小小的、满足的弧度,在路灯的微光里,像一个正在做美梦的孩子。
那个理性的声音又说了一遍:除掉她。趁她还没醒。动手。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无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林墨羽的理性:为了世界的安全,杀了她。
林墨羽的“理性”:为了自身的安全,杀了她。
“林墨羽”的“理性”:为了让你活下去,杀了她。
■■■■■的■■:杀了她。
定骁的声音、小识的声音、甚至是初还有英桀们的声音都在他耳边响起,而最后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杀了她。”
那个声音还在响。理性——或者说披着理性外衣的东西——还在继续。它用逻辑编织网,用证据堆砌墙,用为了你好为了世界好你心里清楚来一层层地加固那道正在攀升的围墙。
你醒醒吧。那个声音说。它听起来像他自己的声音。又冷又平,像冬天的刀刃。你认识她多久?三个月。你知道侵蚀之律者存在多久?你拿什么跟她斗?拿你那点感情?拿你那些她抱过我的回忆?你有多确定那些回忆里,你在跟真正的她对话?
他的目光落在沙角落那个粉色的小身影上,一帧一帧地播放着属于她的画面。她第一次从手机里跳出来、在桌面上转圈的画面,她气鼓鼓地用法杖敲他手指的画面,她现他没清浏览记录后整张脸红透了的画面,她被缩小、变成现在这具小小的身体后一头扎进他怀里、用软糯的声音说的画面。每一个画面都是暖的。每一个画面都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温度。
但他不知道那些画面是不是真的。
理性在他脑子里继续往下砸,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带着一种冰冷的确信:她可以完美复制一切。她的外表、她的声音、她的行为模式、她的记忆——全都是可以捏造的数据。你以为你看到了爱莉希雅,你只是看到了侵蚀想让你看到的东西。她潜伏在你身边这么久,气息都与你融为了一体,你在她面前就像摊开的书一样。而你居然还在这里犹豫——
闭嘴。
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湖面上,没有惊起任何波澜。
但它在林墨羽的意识里,炸开了一道口子。
他坐在沙上,手机屏幕还在着蓝紫色的光,凯文和梅的影像还在屏幕里安静地站着。他的目光还锁在沙角落那个蜷缩的粉色身影上,他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但他的嘴唇,正在以极其缓慢的幅度,抿成一条线。
我说,闭嘴!
那个停住了——那串持续不断的、冷静的、逻辑清晰的、步步紧逼的声音,在那个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源头。林墨羽的意识里只剩下一片短暂的寂静。
“我不管她是什么,侵蚀也好律者也罢,我只知道,她是我的爱莉希雅!是那个对我许下承诺的爱莉希雅!”
林墨羽的眼睛猛地闭上了。
不是那种自然的、缓慢的闭合,而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猛地拽下去的——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他的眼皮,强行把他从现实的客厅拖拽进了另一个空间。他的身体还坐在沙上,手里还攥着那部屏幕光的手机,但他的意识已经被剥离了出去,沉入了一个他从未到过的地方。
意识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