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羽的睫毛颤了一下。
在旁人的视角里,他只是沉默了片刻——从他闭上眼到重新睁开眼,间隔不到十秒。他的呼吸乱了一瞬,又平复下来。手机屏幕上的蓝紫色光芒还在流淌,凯文依然站在那片数据空间的中央,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林墨羽的指尖动了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一个浅浅的、被指甲掐出的印痕,正在缓慢消退。他又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手机屏幕,落在沙角落那个蜷缩的粉色身影上。爱莉还在睡着,呼吸均匀,嘴角微弯,对刚才那场生在她身边的无声战争一无所知。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带着一种我已经决定了的、沉稳的重量。然后他重新把目光转向手机屏幕,转向凯文和梅的方向。
我做好决定了。
他的声音和刚才不同了——不是那种我在努力保持镇定的紧绷,也不是那种我在被信息冲击的混乱,而是一种更接近我已经想清楚了的、平稳的确信。
凯文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变化,但他的目光在林墨羽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更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几乎不可察觉。
我选择相信她。林墨羽说。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不管她是不是侵蚀,不管她身上有什么气息——我选爱莉希雅。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沙上的三个小只依然安睡着,窗帘在夜风中轻轻拂动,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缝隙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暖黄色的、稳定的光条。
凯文的嘴角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像是某种我预计到了这个结果的、无声的确认。他站在屏幕中央,身姿依然挺拔端正,但那种我在审视你的锋芒已经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近我接受你的答案的、沉静的注视。
……合理的判断。他说,声音平稳。考虑到你掌握的信息量,这是唯一符合你性格的选择。
林墨羽眨了眨眼。他本来准备了更多话要说——关于爱莉为他做过的那些事,关于那些无法被模拟的温度和瞬间——但凯文那句合理的判断来得太干脆了,打断了他正在铺设的防线。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你同意?
我同意。凯文说。你接触侵蚀气息的时间很长,但你没有表现出被侵蚀控制的迹象。你的认知结构也没有出现被篡改的特征。你做出的选择是基于你自己的判断——不是被外力影响的产物。从这个角度来说,你刚才那个我选她的决定,本身就证明了你有能力做出正确判断。
林墨羽的嘴巴保持着一个半张的状态。他想说,又觉得这个词用在这里有点怪。他想说所以你不准备让我杀了她,又觉得这个问题问出来有点蠢。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屏幕里凯文身侧的那个人影。
梅站在那里。她比凯文矮了半头,研究员制服的白在蓝紫色的光芒里泛着一层冷调的光泽。她看着林墨羽,表情平静,和凯文那种我在审视的目光不同——她的目光是更接近我在观察的、带着某种距离感的冷静。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
我认可你的决定。她说。声音比凯文的柔和一些,但同样平稳。但我有一个问题。
请问。
梅向前迈了半步。她身侧的蓝紫色光芒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流动,像是正在自动适应她位置的改变。她看着林墨羽,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敌意,但也没有什么温度,只有一种纯粹的、研究者式的专注。
你如何保证——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措辞的精确性,——如果她确实是侵蚀,如果她现在表现出来的爱莉希雅属性只是她长时间扮演后形成的某种惯性——当惯性被打破、当她面对一个她无法用扮演爱莉希雅来应对的处境时,她不会失控?
林墨羽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说你相信她。梅继续说,语调依然平稳,带着那种我在追问一个逻辑链条的、不急不缓的节奏。但你相信的是什么?你相信她本质上是爱莉希雅——还是你相信她迄今为止的表现符合爱莉希雅的样子?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你清楚吗?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林墨羽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动了一下——那种我在组织语言的、本能的吞咽动作。他的目光落在梅脸上,又移开,落在沙角落那个粉色的小身影上,然后又移回来。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比他预想中低了一点。我不知道她本质上是什么。我甚至不知道本质上这个说法对她这样的存在有没有意义。但是——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落在梅那双正在等待答案的眼睛里。
——她面对我的时候,从来没有失控过。我认识她以来,她对我的态度一直是一样的——稳定的那种一样。不是扮演的一致性,是人本身的稳定性。她经历了那么多——知道自己可能是数据、知道自己是虚拟的、知道自己可能来自一个被写好的程序——她崩溃过吗?没有。她转过弯来了。她接受了。然后她继续用那种方式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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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当惯性被打破的时候,她会不会失控。但问题是她从来没打破过那个惯性。她从出现在我手机里的第一天起就在用爱莉希雅的方式对我——如果那真的是扮演,那她已经演了三个月了,三个月里没有一次崩塌,没有一次演不下去了。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什么。
梅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目光在林墨羽的脸上停了一瞬——比刚才评估数据时的时间稍长一些。
林墨羽继续说下去,声音正在一点点地变得更稳定。我不需要保证她不会失控。因为我接受她会失控的可能性。如果她真的失控了——那就是我的问题。我会去处理。不是在失控之前就杀了她,是在她真的变成问题的时候、用真正的她来面对她。
他抬起下巴,看着屏幕里的梅,和那个站在她身侧始终沉默的凯文。
这就是我的答案。他说。我接受所有的风险——因为她是我选择的人。如果你问我怎么保证她不会伤害任何人——我只能说,我相信她。不是因为她证明了什么,是因为我想相信她。而那个想法本身,对我来说就是够用的理由了。
梅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能被肉眼捕捉到的弧度——但它在那个瞬间确实存在过。她偏过头,看了凯文一眼。
凯文也偏过头,回了她一眼。
林墨羽看着梅的眼睛,能感觉到她的追问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正在解剖他刚才那番话的每一个缝隙。他知道,光靠“我相信她”是不够的,至少对梅来说不够。他得拿出点更实在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个一直盘旋在脑子里的念头说了出来。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真的是侵蚀……我们现在也不能动她。”
梅的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理由?”
“因为她现在有实体了。”林墨羽的语放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掂量,“侵蚀之律者的本质,是一种拥有自我意识的究极病毒。在没有实体依托的时候,她只是一团数据,可以被隔离、被删除。但是——”他加重了语气,“一旦她获得了稳定的实体,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