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凤婆婆从秦岭回到藏真谷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把自己关在藏经阁里,一连几天不出来,饭是夏柳青送进去的,端进去什么样端出来还是什么样,最多喝几口水。夏柳青急得嘴角起了燎泡,但他不敢催,更不敢硬闯。他跟了金凤几十年,知道她的脾气——她不想说话的时候,谁逼她都没用。
张楚岚也急,但他急的不是金凤婆婆不吃饭,是金凤婆婆看冯宝宝的眼神变了。以前是平淡的、客气的,像看一个普通的晚辈。现在是灼热的、探究的,像看一个失踪多年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的亲人。
冯宝宝倒是不在意。她每天照常吃饭、晒太阳、跟王震球斗嘴。金凤婆婆看她,她就让她看,不躲不闪,也不问“你为什么看我”。她的眼睛像两面镜子,照出金凤婆婆的样子,但不留任何痕迹。
金凤婆婆终于出关的这天,是个阴天。藏真谷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远处的山峰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金凤婆婆从藏经阁出来,直接走到演武场上,站在冯宝宝面前。冯宝宝正在用铁铲在地上画圈——不是练功,是在等蚂蚁。她画了一个圈,把一只蚂蚁圈在里面,蚂蚁爬不出去,她就用手指帮它一下。
“宝儿。”金凤婆婆开口了。
冯宝宝抬起头,看着她。
金凤婆婆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寻,有一种说不清的、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紧张。“你师父是谁?”
冯宝宝想了想,说:“陈昭。”
“不是这个师父。我说的是你第一个师父。教你怎么做人、怎么活下去的那个人。”
冯宝宝的眼睛眨了一下。动作很轻,但金凤婆婆看到了。她知道这个问题戳中了什么,冯宝宝没有立刻回答,这在她的交流习惯里是不常见的——她通常要么直接回答,要么不说话。这种停顿,是她在想“要不要回答”。
“不记得了。”冯宝宝说。
金凤婆婆盯着她的眼睛:“是不记得了,还是不能说?”
冯宝宝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记得了。”
金凤婆婆站起来,转身走了。她走到银杏树下,扶着树干,闭上眼睛。她的身体在微微抖。不是冷,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地下深处的岩浆,找不到出口。夏柳青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夏老头。”金凤婆婆的声音沙哑。
“嗯。”
“你觉不觉得,宝儿跟一个人很像?”
夏柳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像。”
“像谁?”
夏柳青没有回答。金凤婆婆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复杂,像纠结,像挣扎,像在跟自己打架。
“无根生。”夏柳青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
金凤婆婆的眼泪流了下来。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她不敢想。从秦岭回来之后,她一直在想,越想越怕。怕的是什么呢?怕冯宝宝真的是无根生的什么人?还是怕冯宝宝不是?
“夏老头,你说,无根生会不会有女儿?”
夏柳青摇头:“他不会。他要是有女儿,不会瞒着我。”
金凤婆婆说:“他瞒着你的事还少吗?”
夏柳青噎住了。无根生瞒过他的事确实不少。很多事情是金凤告诉他的,不是无根生。他以为无根生把他当兄弟,后来才知道,在无根生心里,他可能只是个用得上的帮手。
“金凤,你到底想问什么?”
金凤婆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的声音很稳:“我想知道,宝儿跟无根生是什么关系。”
夏柳青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确定想知道?知道了,可能就回不去了。”
金凤婆婆看着雾气弥漫的山谷,冯宝宝还蹲在演武场上,用手指帮蚂蚁翻过被她画出的圆圈。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照顾一个婴儿。
“我已经回不去了。”
———
试探还在继续。
金凤婆婆换了策略,不再直接问,而是从侧面绕着问。她问冯宝宝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冯宝宝说不记得。问她还记不记得无根生这个名字,冯宝宝说不记得。问她有没有去过终南山,冯宝宝说不记得。三个“不记得”,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语气、表情、停顿的时间,一模一样。
金凤婆婆观察到了一个细节——冯宝宝说不记得的时候,她的手指会微微弯曲一下。不是在抖,是有规律地、一下一下地弯曲,像在数数,又像是在按压某个看不见的琴键。那是她紧张时的下意识动作。冯宝宝会紧张?那个被枪打中都不眨眼、被双全手读取记忆都没有反应的冯宝宝,会在被问“你还记不记得无根生”的时候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