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阿跪坐于虚空,泪流满面。
那一张张故人的笑脸化作点点萤火,消散殆尽;
张师姐的身影坠入无边的黑暗深处,再寻不见。
这一幕幕、一桩桩,无不动摇着他的七情之本、牵念之根。
而现实中,梦虚谷洞府之内,吴小阿的脸颊微微抽搐,眼角已然湿润。
他的身躯僵直如石,肩头却细微地颤抖着——那是源自魂魄深处的战栗。
丹田深处,五色灵液高旋转而成的氤氲光雾已开始紊乱。
那团刚刚凝聚雏形的光雾,如同失了舵的舟船,在灵力的暗流中漂荡、倾斜。
五行灵力不再循循周流,已有失衡混乱之迹,光雾摇摇欲坠,几近溃散。
就在这危急关头——魂海之中,浮屠镇魂炉骤然一震。
不是吴小阿催动它。
是它的自震荡。
一股沉凝浩瀚的镇魂之力如古钟长鸣,自识海中央轰然荡开,直贯丹田、四肢、每一寸几近失控的经脉。
那一震,如醍醐灌顶。
吴小阿猛然惊醒,惊得冷汗涔涔而下。
他“看”到了——丹田那团五色光雾已在失控边缘疯狂撕扯,五行灵力互相冲撞,道台嗡鸣不止。
若是再迟一息,灵力反噬,轻则经脉尽断,重则道消身殒。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
那掌中,没有王爷爷递来的地瓜,没有刘叔那半袋灵米,也没有张师姐苍白脸颊滑落的那滴泪。
此刻,什么也没有。
他闭目,再睁开时,那双眼里没有了泪,只有一种极深极静的澄澈。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真正的心魔,从不以狰狞面目示人。
它不化作噬魂的血盆大口,不化作魔焰滔天的凶煞。
它太懂得他了——它化作他心底最深处的记忆,最不愿醒来的旧梦,最最牵挂的人,最不舍放下的执念。
哪怕是凡人之时的一丝烟火气,哪怕是王爷爷烤地瓜时柴火炸开的轻响,哪怕是张师姐唤他“小师弟”时那缕细若游丝的气息,都可能成为他道心上无孔不入的裂痕。
它不与他搏杀,不与他对垒。
那些浅层心魔,不过是它送给他的虚妄胜利,好让他以为自己已足够坚强。
它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朝他伸出手,笑着说:
“跟我走吧,回到从前。”
而他明知是虚幻,仍愿沉溺。
吴小阿曾以为,结丹最难的是灵力积累,是道基圆满,是契机降临。
此刻才知——最难是割舍。
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是承认逝者已矣,而生者,还要继续往前走。
《大浮屠真诀》可坚守意志,浮屠镇魂炉可紧护心神,古井无波的心境可让一切狰狞鬼脸、噬魂魔影瞬间溃散。
但它们无法对抗温情。
无法对抗一个凡尘少年心底深处的那一抹柔软与眷恋。
那是心劫,
更是心结。
那不是魔。
那是根。
是斩不断、烧不尽的来处。
他想起《太极丹草录》结丹篇末尾,那些被历代丹总结,在此时却重若千钧的话——
“结丹者,非结天地灵气,乃结此心。”
“金丹非金,是心火煅尽杂念后,那一点烧不化的真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