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娟那句话传到罗熙缘耳朵里时,她正站在后山外围的样本库门口,看工人给新装的防潮门做密封测试。
门框上贴着一圈灰色胶条,工人拿手电沿着边缝照,里面的人盯着有没有漏光。罗新德站在旁边,双手揣在棉袄袖子里,像当年在工地盯混凝土浇筑那样,眼睛一寸一寸扫过去。
罗熙缘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罗汶来的消息。
“王小娟建议:‘争议调解’改成‘有意见找人说理’。”后头还跟了个句号。
罗熙缘看着那行字,没忍住笑了。
旁边李文博院士正低头看密封材料清单,听见她笑,抬头问:“有好事?”
“算是。”罗熙缘把手机收起来,“农户保险那份通俗版,终于像人话了。”
李文博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你这话让保险公司听见,怕是要心口疼。”
“疼也得改,文件写出来不是给律师看的,是给养猪户看的。养猪户看不懂,签了字也不踏实。出了事,他第一反应不是按条款走,是觉得又被人骗了。”
这话李文博听得懂,这些年他跑过不少地方,实验室里的报告可以写得漂亮,项目书可以装订得厚厚一摞,可真正落到村里,很多东西就卡在“听不懂”这三个字上。
农户听不懂就不信,不信就不配合。
罗氏一号这个项目,核心在后山的猪舍里,也在村里这些普通人的心里。
“让她继续改,这种人以后有用。”李文博说。
罗熙缘点头,低头给罗汶回了过去:“按王小娟意见改。所有通俗版表述,以她看不看得懂为第一标准。”
罗汶回得很快:“收到。另,-上午采食kg,体温。”
罗熙缘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放回口袋。
这边样本库密封测试终于过了,工人把门打开,一股新材料的味道扑出来,有点刺鼻。
罗新德皱了皱眉,立刻问:“这个味儿对猪有没有影响?”
负责施工的师傅赶紧解释:“罗总,这边离核心猪舍远,中间还隔了三道门。材料也是按李院士那边要求买的低挥。”
罗新德还是不放心,扭头看罗熙缘。
罗熙缘看向李文博。
李文博点头:“材料没问题,但你爸说得对,新库启用前至少通风七十二小时,做一次空气检测。”
罗新德这才舒了口气,掏出本子往上记了一行。
罗熙缘看着父亲低头写字的侧影,心里有些感慨。
以前父亲的本子上,只记谁家欠了几块钱、哪天买了几斤盐,现在上头密密麻麻写的全是温度、湿度、采食量和各种检测数据。
这个人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中午,罗熙缘回办公楼时,王小娟正坐在培训室里,对着打印出来的保单稿子一字一句念。
她念得不快:“你家的猪要是因为病死了、雪压棚塌了、运输路上出了事,按这张单子赔。猪价按出事当天罗氏合作收购价算,不算你后头想卖高价的钱。”
念到这里她停住,拿铅笔在旁边写了一句:“这句可能要解释,怕人觉得少赔。”
林薇坐在她对面,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罗汶没有露面,他在隔壁办公室远程看电子版。
罗熙缘走到门口没进去,就站在外头听着。
王小娟又念:“要是你故意把病猪藏起来、乱卖、乱丢,或者明知道猪病了还往外运,这种不赔。罗氏也不会替你说话。”
她念完皱了皱眉,自己拿笔把“这种不赔”改成了“这种一分钱都不赔”。
林薇抬头看她:“为什么改?”
王小娟小声的说道:“村里有人脸皮厚,到时候说不赔就不赔呗,再闹一闹。写‘一分钱都不赔’,他们心里才会咯噔一下。”
林薇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以前那种带着鼓励的温和,而是真正把她当成了一个能出主意的人。
王小娟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抠了抠铅笔头:“我随便说的。”
“不是随便,这条保留。”林薇说。
王小娟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去看纸。
罗熙缘悄悄离开门口,没有出声打扰。